当看到走进来的人是宇文成都时,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波澜,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她的眼睛红肿,眼下有着深深的青影,显然是一夜未眠。
宇文成都走进帐篷,挥了挥手,示意守在门口的亲兵退下。
他走到卫夫人面前,并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蹲下身子。
他那双习惯了握镋的大手,此刻却显得格外灵巧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卫夫人脚踝上的绳索。
卫夫人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腿,但很快又停住了。她看着这个男人,看着他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。
宇文成都的动作很慢,很轻,像是怕弄疼了她。绳索被解开,勒痕处已经渗出了血珠。他皱了皱眉,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,轻轻擦拭了一下那处伤口,然后才解开了她手腕上的绳子。
当绳索彻底松开的那一刻,卫夫人的双手垂落在身侧,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。
“你丈夫为了活命,连自己的女人都可以出卖。”宇文成都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没有嘲讽,也没有怜悯,“这样的男人,不配活在这世上。我替你杀了他,也替你除了这个污点。现在,你自由了。”
卫夫人的肩膀猛地颤抖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,死死地盯着宇文成都,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——有茫然、有痛苦、有感激,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你……你杀了他。”她的声音沙哑,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。
“我杀了他。他该死。”宇文成都直视着她的眼睛,“你若是想为他报仇,你可以拿起刀来杀我。你若是想走,我也可以放你走。但你要想清楚——他值不值得你为他报仇,值不值得你为他送死。”
“他值不值得?”卫夫人惨然一笑,眼泪再次涌了出来,“他……他是我丈夫啊……哪怕他再混蛋,我也没想到,他会……会那样对我……”
“他把你当成货物送人的时候,可曾想过你是他的妻子?”宇文成都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分,“他为了活命,连一句替你求情的话都没说过。你若是为他守节,那就是愚蠢;你若是为他报仇,那就是愚忠。卫氏,你是个聪明的女人,不该犯这种糊涂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:“我不是辛文礼。我不会背叛自己的女人,更不会出卖自己的兄弟。你若愿意,可以留在我身边。我宇文成都虽然杀人如麻,但对得起身边的人。”
卫夫人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腕上被绳索勒出的红痕,那是宇文成都刚刚为她擦过药的地方。
帐篷里安静极了,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操练声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回响。
她想起了昨夜。
想起辛文礼跪在地上,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的样子;想起他那句“她不过是个女人”;想起屏风后自己心碎成灰的感觉。
那个男人已经死了。被挂在了虎头寨的寨门上,成了天下人的笑柄。
她不该为他流一滴眼泪。
可是,毕竟那是她曾经托付终身的男人啊。哪怕是一场噩梦,醒来时也会感到一阵空虚。
良久。
卫夫人深吸了一口气,抬起头。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里,此刻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。
“晋王说得对。他不值得。”
她的声音虽然依旧沙哑,但却多了一份坚定,“妾身愿意留下。不是为了活命,也不是为了报恩。而是因为……妾身想看看,这天下,是不是真的能像晋王说的那样,变得干净一些。”
宇文成都看着她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。
“好。”
他站起身,向她伸出了一只手:“从今日起,你和你麾下的三千娘子军,便正式编入隋军。你不必再为任何人卖命,你只需要为你自己活,为大隋活。”
卫夫人看着那只手。那是一只握兵器的手,掌心有着厚厚的老茧,充满了力量。
她伸出手,搭在了他的掌心里。
宇文成都用力一拉,将她扶了起来。
卫夫人站稳身形,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甲,然后后退一步,双膝跪地,重重地磕了三个头。
“谢晋王不杀之恩。妾身卫漱玉,愿为晋王效命,肝脑涂地,在所不辞!”
……
当卫夫人走出帐篷时,外面的雾气已经散尽了。
阳光刺破云层,洒在虎头寨的校场上,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边。
三千娘子军的女兵们已经列队等候。她们穿着统一的银灰色轻甲,手持长枪,像是一片银色的森林。
看到卫夫人走出来,队伍中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。她们看着自己的主将,看着她红肿的眼睛,看着她微微发红的鼻尖,没有人问发生了什么,也没有人上前询问。
但她们都在无声地等待。等待一个答案,一个方向,一个可以继续走下去的理由。
卫夫人走到点将台上,目光扫过这一张张熟悉而年轻的脸庞。这些姐妹,有的失去了丈夫,有的失去了父亲,她们跟着自己,在这乱世中求活。
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酸楚,声音虽然沙哑,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:
“姐妹们!”
“辛文礼已经死了。那个贪生怕死、卖妻求荣的辛文礼,已经死了!”
“从今天起,我们不再是辛文礼的私兵,也不再是虹霓关的弃子。我们归顺晋王!我们是大隋的兵,是晋王的兵!”
“晋王说了,只要我们有本事,就能在这乱世中活出个人样来!跟着晋王,不会错!”
女兵们沉默了片刻。
突然,站在最前面的女副将猛地举起手中的长枪,大喊了一声:“跟着晋王!”
紧接着是第二声,第三声……
“跟着晋王!”
“跟着晋王!”
三千人的声音合在一起,虽然不如男兵那般洪亮如雷,却带着一种锐利的穿透力,像是一把把尖刀,刺破了清晨的宁静,在虎头寨的上空久久回荡。
远处,虎头寨的寨门上,辛文礼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还在风中微微晃动,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。
而在更远处的虹霓关城墙上,尚师徒正冷冷地注视着这边。
宇文成都站在帅帐门口,负手而立。晨风吹动他的衣摆,猎猎作响。他望着前方那片苍茫的平原,目光平静而深远。
辛文礼死了,卫夫人降了,虎头寨拿下了。
但这只是第一步。
虹霓关还在,尚师徒还在,天下群雄还在。
这盘棋,才刚刚开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