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撤屏风。”
两名女兵立刻退开,巨大的屏风被缓缓移开。
帐中的光线一下子透进了原本阴暗的角落,照在卫夫人的脸上。那张原本英气逼人的脸庞,此刻苍白如纸,泪痕纵横,眼中是一片死灰般的绝望。
辛文礼听到动静,下意识地转过头。
当他看到屏风后那个熟悉的身影时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,比死人还要难看。
“夫……夫人……”
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,想要站起来,双腿却软得像面条,只能跪在地上爬行,“不是……不是那样的……我……我是为了救你……我是为了……”
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,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。
卫夫人没有说话。
她被松开了绑,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。
她没有看辛文礼,只是站在那里,泪流满面。她的双手紧紧攥着身侧的衣角,指节发白,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。
她看着跪在地上的辛文礼,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,一个令人作呕的垃圾。
那目光中没有愤怒,没有痛斥,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失望与死心。那是哀莫大于心死的眼神。
她看了他很久,久到辛文礼都不敢再发出声音。
然后,她慢慢地低下头,闭上了眼睛,两行清泪再次滑落。
宇文成都走到辛文礼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眼中满是鄙夷。
“辛文礼,你为了活命,连自己的女人都可以出卖。”宇文成都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你不是条汉子。你连条狗都不如。狗还知道护主,还知道忠诚,你连自己的结发妻子都不护。你这种人,活在世上,简直是浪费粮食。”
辛文礼瘫在地上,浑身颤抖,涕泗横流,嘴里还在喃喃着:“末将错了……末将错了……晋王饶命……”
宇文成都不再看他,转身看向卫夫人。
“卫氏。”
他的声音柔和了几分,“这样的男人,值不值得你为他拼命?值不值得你为他流一滴泪?”
卫夫人沉默了很久。
帐中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。
终于,她抬起头,抬起袖子,狠狠地擦干了脸上的泪痕。她的动作很大,擦得脸颊通红,但她的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。
“不值得。”
她的声音沙哑,却字字铿锵,“晋王说得对。妾身今日才看清,此人不过是个贪生怕死、卖妻求荣的小人。妾身以前瞎了眼,竟将鱼目当珍珠。从今往后,妾身与辛文礼,恩断义绝,再无瓜葛!若是他死了,妾身只会觉得大快人心!”
“好!”
宇文成都大喝一声,“来人!”
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兵立刻冲了进来。
“把辛文礼拖出去,斩了!”宇文成都的声音冷酷无情,“明日一早,把他的首级挂在虎头寨的寨门上,让虹霓关的人看看,这就是背叛大隋、卖妻求荣的下场!”
“不!晋王饶命!晋王饶命啊!”
辛文礼终于反应过来,惊恐地尖叫起来,手脚并用地想要往后爬。
但亲兵怎么可能给他机会?两人一左一右架起他,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。
“夫人!漱玉!救我!我是你夫君啊!你不能见死不救啊!”辛文礼拼命地挣扎着,朝着卫夫人伸出手,手指在空气中胡乱抓着。
卫夫人站在原地,背对着他,连头都没有回。她的背影挺直如枪,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。
辛文礼的惨叫声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夜风中。
片刻后。
“噗!”
一声沉闷的刀锋入肉声传来。
紧接着是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,随后重归寂静。
帅帐内,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宁静。
夜风从帐帘的缝隙灌进来,吹得灯火摇曳不定。
宇文成都走到卫夫人面前,看着她那张虽然苍白却依旧美丽的脸庞,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。
在这个礼崩乐坏的乱世,忠义廉耻早已成了稀缺品。没想到,竟然在一个女人的身上看到了如此刚烈的一面。
“卫氏。”宇文成都伸出手,轻轻扶住她的肩膀,“从今日起,你和你麾下的三千娘子军,便正式编入隋军。我不逼你做任何事,你若想走,我给你路引;你若想留,我保你荣华富贵。”
卫夫人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个如同神魔般的男人。
就在几个时辰前,他还是她的敌人,是她恨不得食肉寝皮的仇人。可现在,她却觉得,这个男人才是真正值得托付的人。
他杀伐果断,却又不滥杀无辜;他冷酷无情,却又懂得尊重忠义。
“晋王。”卫夫人深吸一口气,双膝跪地,重重地磕了三个头,“妾身愿为晋王效命。辛文礼已死,妾身在这世上再无牵挂。从此以后,妾身的这条命,就是晋王的。刀山火海,万死不辞!”
宇文成都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赞赏。
“好。”
他弯下腰,亲自将卫夫人扶了起来。
“乱世之中,女人要活下去,比男人更难。但你不是普通的女人,你是能上阵杀敌的女将军。”宇文成都的声音低沉而有力,“以后好好活着,用你手中的枪,去杀那些该杀的人,去平定这乱世。”
卫夫人用力地点了点头,眼泪再次涌了出来,但这一次,是释然的泪水。
帐外,寒风依旧呼啸。
但在那呼啸的风声中,隐约传来旗帜被扯紧的猎猎声响,像是大地的呼吸,又像是战鼓的前奏。
一个新的时代,正在这一夜之间,悄然拉开序幕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