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江都城的帅帐外,寒风呼啸,卷起地上的黄沙,打在牛皮帐篷上发出“啪啪”的脆响。
帅帐内却是灯火通明,亮如白昼。
几盏巨大的铜鹤油灯被添满了油脂,灯芯挑得极旺,将原本阴冷的军帐照得纤毫毕现。宇文成都端坐在虎皮帅椅上,身上那件象征杀戮的玄铁重甲已经卸下,换了一身玄黑色的锦缎便服。腰间束着一条宽边的革带,挂着一枚温润的白玉佩,头发用一根墨色的发带随意束起,垂在脑后。
他并没有持兵器,也没有披挂甲胄,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,单手支颐,目光落在面前长案上摊开的一张羊皮地图上。那是一张虹霓关的布防图,线条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暖光,但在宇文成都眼中,那却是通往天下的阶梯。
然而,此刻他的注意力并不在地图上,而是在跪在帐中央的那个男人身上。
辛文礼跪在地上,五花大绑。
他身上的铁甲早已被扒去,只穿着一件灰白色的中衣。那中衣不知在地上滚了多少圈,沾满了尘土、草屑和干涸的血迹,那是白天在虎头寨被擒时留下的狼狈印记。他的头发散乱如草,脸上满是血污和泥土,左脸颊高高肿起,那是被亲兵拖进来时撞在木桩上的。虎口处缠着厚厚的粗布条,鲜血还在不断渗出,染红了布条,滴落在帅帐的地毯上,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。
他跪在那里,身体筛糠般地抖动着,浑身的肌肉都在不由自主地抽搐,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寂静的帐中清晰可闻。他就像一只被猎人捏住后颈皮的兔子,恐惧到了极点,连求饶的话都卡在喉咙里,只能发出“荷荷”的喘息声。
帐门口,两名亲兵手按横刀,目光如电,死死盯着辛文礼,只要他稍有异动,便会立刻让他血溅当场。
许敬宗站在宇文成都身侧,手中捧着一卷空白的帛书,笔尖饱蘸浓墨,随时准备记录。
而在帐角的巨大屏风后面,卫夫人被两名女兵按着肩膀,嘴里塞着布团,只能发出“呜呜”的声音。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透过屏风的缝隙,死死盯着外面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。
宇文成都没有急着开口。
他端起面前的茶碗,轻轻撇去浮沫,缓缓地喝了一口。茶水已经有些凉了,入口带着微微的苦涩,顺着喉咙滑下,让他原本有些燥热的心平静了几分。
“嗒。”
他将茶碗轻轻放回案上,瓷底触碰木面,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
这声音不大,却像是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辛文礼的心上。
辛文礼猛地一颤,额头死死抵在地面上,不敢抬头。
“辛文礼。”宇文成都终于开口了,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,“白天在阵前,你跨下黄骠马,掌中开山钺,威风凛凛。你说要生擒我宇文成都,献给尚师徒做投名状。怎么,现在的你,连头都不敢抬,还想生擒谁?”
辛文礼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,声音闷闷的,带着哭腔,从胸腔里挤出来:“晋王饶命!晋王饶命啊!末将……末将有眼不识泰山,冒犯了天威!末将该死!末将知罪!”
他一边磕头,一边语无伦次地喊着:“末将愿意献上虹霓关的布防图!末将愿意做内应!末将愿意带晋王的大军打进虹霓关,杀了尚师徒!只要晋王饶末将一命,末将愿为晋王做牛做马!”
说到最后,他已经是涕泗横流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狼狈到了极点。
宇文成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,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着,节奏不紧不慢。
“做牛做马?”宇文成都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,“虹霓关地势险要,尚师徒又是当世名将,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打开城门?就凭你那点微末的本事?”
辛文礼一愣,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,急切地抬起头,眼中满是讨好:“末将……末将虽然武艺低微,但末将知道虹霓关的密道!那是当年修关时留下的,只有历代守将知道。末将可以带晋王的精兵从密道潜入,神不知鬼不觉地拿下关隘!晋王,这是真的!末将绝无半句虚言!”
宇文成都挑了挑眉,看向许敬宗。
许敬宗微微点头,在帛书上记下了“密道”二字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宇文成都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如刀锋般锐利,直刺辛文礼的内心,“既然你有这份心,那我便给你一个机会。不过,在谈正事之前,我有一个问题,想听听你的心里话。”
辛文礼连忙点头如捣蒜:“晋王请问!末将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!”
宇文成都顿了顿,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屏风的方向,然后重新落在辛文礼脸上,声音变得低沉而充满诱惑力:“如果你的命,和你夫人的命,只能活一个。你选谁?”
帐中一时间安静得可怕。
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,在帐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,像是一只只张牙舞爪的鬼魅。
辛文礼的身体猛地僵住了。
他的脑袋还抵在地上,但双手已经死死攥紧成了拳头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刺破了皮肤。他全身的肌肉都在剧烈地抽搐,像是有两股力量在他的体内疯狂博弈。
一边是生存的本能,一边是夫妻的情义。
一边是荣华富贵,一边是道德伦理。
他哆嗦着,喉结上下剧烈滚动,像是在吞咽着什么极其苦涩的东西。
“末将……末将……”
他的声音颤抖着,像是被卡住了脖子的公鸡。
宇文成都耐心地等着,眼神中透着一股猫捉老鼠般的戏谑。他知道,对于辛文礼这种贪生怕死的小人来说,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思考太久。
果然,仅仅过了片刻,辛文礼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。
他猛地抬起头,脸上满是泪痕,眼神中透着一股疯狂的求生欲,声音嘶哑而尖锐:“末将……末将选自己!末将想活!末将还想活啊!”
他像是疯了一样大喊起来:“她……她不过是个女人!女人如衣服,兄弟如手足!晋王若是喜欢,便……便送给晋王了!只要晋王肯饶末将一命,末将愿意把夫人献给晋王!末将还可以给晋王写休书!从此以后,她与末将再无瓜葛!只求晋王饶命!饶命啊!”
他说完这句话,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,整个人瘫软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像一条濒死的鱼,眼神涣散,嘴角却挂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痴笑。
屏风后面。
卫夫人的身体猛地一震,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了天灵盖。
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瞳孔剧烈收缩,眼中的光芒在这一瞬间彻底熄灭。泪水无声地从眼眶中汹涌而出,滑过脸颊,滴落在地面上,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。
她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。
她以为这个男人是她的天,是她的依靠。哪怕他平日里粗鲁、暴躁、好色、贪财,哪怕他在尚师徒面前唯唯诺诺,像个哈巴狗,她都认了。她以为那是男人的天性,是乱世中不得已的生存之道。
她甚至以为,他至少是爱她的。
为了救他,她不顾女儿家的矜持,不顾生死,率领三千娘子军出关挑战那个如同魔神般的宇文成都。她以为,只要她肯牺牲,只要她肯求情,这个男人会感激她,会心疼她。
可是她错了。错得离谱。
这个男人,为了活命,竟然可以毫不犹豫地把她像一件物品一样送人。
“呵……”
卫夫人想要笑,却发不出声音,只能发出一种类似野兽濒死般的呜咽。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,被堵住嘴的布团已经被她咬得稀烂,满嘴都是血腥味。
“啪!”
宇文成都猛地一拍桌子,站了起来。
“混账东西!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,震得帐中的灯火都晃了几晃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