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山脚下的鬼见愁，名副其实。

这里两山夹一沟，怪石嶙峋，枯藤缠绕。夜风穿过狭窄的山谷，发出呜呜的声响，像是无数冤魂在低声哭泣。

王雄坐在一块巨大的青石上，手中抓着一块硬如磐石的粗粮饼子。那是军中最厚的口粮，混杂着麸皮和沙砾，咬一口，牙床生疼。他用力嚼了几下，干涩的粉末卡在喉咙里，咽不下去，又吐了出来。

“咳咳……”

他剧烈地咳嗽起来，胃里一阵痉挛。不是饿的，是气的，是慌的。

从昨夜青州城破的消息传来，他就没合过眼。两万大军，像一群无头苍蝇一样被困在这条死谷里。前有堵截，后有追兵，粮草将尽，人心惶惶。

“大哥……”王雄看着手中那块掉在地上的饼子，滚到了马粪旁，沾满了污秽。他没有去捡，只是死死地盯着，眼眶通红，却流不出一滴泪。王家的男人，血可以流，泪不能流。

“将军！”

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临时搭建的帅帐，浑身是土，脸色惨白如纸，嘴唇干裂得翻起了皮。

“说。”王雄的声音沙哑，像是吞了一把沙子。

“青州……青州没了。”斥候跪在地上，声音颤抖，“王将军……自刎殉国。张金称那个畜生开了北门，刘霸道那个软骨头也跟着降了。现在……现在城里插满了隋军的旗号。”

“啪！”

王雄手中的半块饼子被捏成了粉末。

他猛地站起身，身形魁梧如铁塔，投下的阴影将斥候完全笼罩。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，眼中的血丝仿佛要炸裂开来。

“大哥……死了？”

这几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，带着浓烈的血腥味。

“还有谁？宇文成都呢？”

“宇文成都……他在总管府受降。听说……听说他还活着，王薄没死成，被俘虏了。”

王雄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，指甲刺破掌心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。

大哥死了，大仇未报，还要向仇人低头？不，绝不！

“将军，快走吧！”副将赵铁牛冲了进来，一把拉住王雄的胳膊。他满脸焦急，声音急促，“斥候来报，隋军的骑兵追上来了！领兵的是周虎，那是李靖手下的疯狗，三千玄甲铁骑，一人双马，快得像风一样！再不走，咱们就被包了饺子了！”

王雄深吸一口气，强行压下心头的悲愤。他转身望向帐外，山谷中密密麻麻的营帐，那是两万个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，是王家军最后的火种。

“传令！”王雄的声音如洪钟大吕，震得帐顶灰尘簌簌落下，“全军拔营，向东撤退！目标登州，出海投奔高句丽！快！”

“是！”

赵铁牛转身冲了出去，嘶吼声在山谷中回荡：“将军有令！向东撤！去登州！快！快！快！”

山谷瞬间炸了锅。

两万人，在这狭窄的谷道里拥挤、推搡。步兵丢了锅碗瓢盆，骑兵丢了辎重行李，哭喊声、咒骂声、战马的嘶鸣声响成一片。

王雄翻身上马，手中的长刀横在马鞍上，刀刃在晨曦中泛着森冷的寒光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青州的方向，那里浓烟滚滚，仿佛是他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
“驾！”

他猛地一夹马腹，黑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。

长长的队伍像一条受伤的巨蟒，在山谷中艰难蠕动。

然而，他们低估了隋军的速度，也低估了周虎的狠辣。

走了不到两个时辰，日头刚升到中天，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。

起初像是远处的闷雷，转瞬间便化作了铺天盖地的轰鸣。大地在颤抖，碎石在跳动。

王雄猛地勒住战马，回头望去。

只见后方尘土飞扬，遮天蔽日，仿佛有一场黑色的沙尘暴席卷而来。在那滚滚黄尘之中，一面巨大的黑色“隋”字大旗迎风招展，旗角绣着的血色滚边，在阳光下刺眼得令人胆寒。

“列阵！结圆阵！快！”王雄嘶吼着，声音都变了调。

但晚了。

“杀——！！！”

一声暴喝穿透了嘈杂的人声。

周虎一马当先，手中的长刀高高举起，身后的三千玄甲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水，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，狠狠撞入了王雄军的后队。

这是一场屠杀。

骑兵对步兵，尤其是溃逃中的步兵，就像是热刀切黄油。

“噗嗤！”

一名王雄军的士兵刚转过身，还没来得及举起长矛，就被战马撞飞了出去，胸骨塌陷，口喷鲜血。紧接着，马蹄落下，将他的头颅踩进了泥土里。

“挡我者死！”

周虎如入无人之境，长刀挥舞，带起一片片血雾。他不需要什么花哨的招式，只需要借着战马的冲力，收割生命。

“啊——！”

“救命啊！”

“娘啊！”

惨叫声、求饶声、兵器断裂声响成一片。鲜血瞬间染红了干涸的河床，汇成一条条粘稠的小溪。

王雄看着这一幕，目眦欲裂。

“赵铁牛！带人顶住！我去断后！”

“将军不可！”赵铁牛一把拉住他的马缰，急得满脸通红，“您是主帅！您走了，这帮兄弟就真散了！您得带着大家活下去啊！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没有可是！走！”赵铁牛猛地一巴掌拍在马屁股上。

王雄的战马吃痛，嘶鸣一声，向前窜去。他回头，看到赵铁牛带着五百亲卫，义无反顾地反身冲向了那黑色的钢铁洪流。

“杀啊！为了将军！”

那五百人，在三千铁骑面前，就像是大海中的一叶扁舟，瞬间就被淹没。

王雄咬着牙，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。他猛地转过头，不敢再看。

“跑！都给我跑！往山里跑！”

他带着残部，拼了命地往泰山深处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