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隋军两万,我们六万。三倍兵力,还怕他个鸟?”王薄的声音越来越高,最后几近咆哮,“怕的是没有士气,怕的是没有骨气!我王薄在这里发誓,城在人在,城破人亡!”
“城在人在!城破人亡!”
大堂中爆发出震天的吼声,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,所有人的热血都在这一刻沸腾。
王薄看着群情激奋的将领们,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,随即摆了摆手:“散了吧,各回各部,备战!”
将领们鱼贯而出,沉重的脚步声和甲叶碰撞声渐渐远去,大堂重新恢复了空旷与寂静。
“霸道,你留一下。”
王薄突然开口,叫住了正准备转身的刘霸道。
其他人脚步一顿,随即加快步伐离去,不敢有丝毫迟疑。
大门缓缓关闭,大堂中只剩下王薄和刘霸道两人。烛火在穿堂风中剧烈跳动,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,显得诡异莫测。
王薄缓缓走下台阶,来到刘霸道面前。他盯着这位结拜兄弟的眼睛,看了很久,久到刘霸道心里开始发毛,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脚。
“霸道,有一件事,这青州城里,我只能交给你。”王薄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隔墙有耳,又像是怕惊扰了某种不可言说的禁忌。
“王将军请说,刀山火海,兄弟绝不含糊!”刘霸道挺起胸膛,抱拳道。
王薄凑近他的耳边,吐出的字句却如冰锥般刺骨:“张金称这个人,我信不过。”
刘霸道的身躯猛地一震,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你帮我盯着他。他在北门,你也在北门。明面上你是副将,实际上,你是监军。”王薄的眼神变得阴鸷无比,“一旦他有异动,或者与隋军有任何勾结……先斩后奏。”
刘霸道感觉喉咙发干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。
张金称,那是他的同乡,两人从小光着屁股一起长大,一起下河摸鱼,一起上树掏鸟,一起打架斗殴,又一起参军造反。这份情谊,比亲兄弟还要亲。如今,王薄竟然让他监视张金称,甚至……杀了张金称?
“怎么?下不去手?”王薄敏锐地捕捉到了刘霸道那一瞬间的迟疑,声音骤然转冷。
刘霸道心中一凛,连忙单膝跪地,额头渗出冷汗:“末将……明白!军令如山,末将绝不敢违抗!”
“去吧。”王薄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沉重。
刘霸道转身走出大堂。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深秋的寒意,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心寒。
王薄让他监视张金称,说明王薄已经起了疑心。在这个乱世,怀疑就是杀机。但张金称真的通敌了吗?刘霸道不敢信,也不愿信。可他知道,如果张金称真的通敌,他会很难办。一边是结拜兄弟,一边是救命恩人,这道选择题,太残酷。
他回到自己的住处,关上门,点了一盏油灯。昏黄的灯光下,他的脸庞阴晴不定。
在灯下枯坐了许久,刘霸道终于咬了咬牙,铺开纸笔。手有些抖,墨汁滴落在纸上,晕开一团黑渍。他深吸一口气,提笔写下了一行字。
“王薄疑兄,弟当如何?”
只有这一句。
他唤来心腹亲兵,将信塞进蜡丸,沉声道:“连夜送去北门,亲手交给张将军。切记,不可被第三人知晓。”
亲兵领命,消失在夜色中。
北门,守将府。
张金称收到信时,已是深夜。
他屏退左右,独自坐在书房中,拆开蜡丸,展开信纸。看着那歪歪扭扭、如同蚂蚁爬行的字迹,他沉默了很久。
刘霸道的字他还是认得的,内容也很明白——王薄已经起了疑心,派刘霸道来监视他。
张金称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。他站起身,走到火盆旁,将信纸凑近烛火。火舌瞬间舔舐上来,纸张卷曲、变黑,字迹在火光中扭曲、挣扎,最终化为灰烬。
“王薄啊王薄……”张金称看着飘散的灰烬,喃喃自语,“你生性多疑,终究是容不下我这尊大佛了。”
他并非没有异心。在这乱世之中,良禽择木而栖,贤臣择主而事。宇文成都势大,隋朝虽然腐朽,但毕竟是大势。王薄偏安一隅,能成什么气候?他早就暗中与隋军有了联系,只待时机成熟,便献城投降,博个封妻荫子。
但他没想到,王薄的鼻子这么灵,动作这么快。
“来人。”张金称唤来亲兵,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,“去告诉刘将军,就说——我知道了。请他放心,我张金称对王将军,忠心耿耿,日月可鉴。”
亲兵领命而去。
张金称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,惨白惨白的,照在他的脸上,将他的表情映衬得如同厉鬼。
“想杀我?”张金称冷笑一声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那就要看看到底是谁杀谁了。”
三日后,青州城将迎来一场血战。
而他,将是这场血战中最大的变数,也是那把刺向王薄心脏的,最锋利的匕首。
风起青州,杀气盈野。
王薄站在城头,遥望东方渐白的天际,手中紧紧握着刀柄。他不知道,他精心布置的这张大网,早已在内部裂开了一道致命的口子。
猎人与猎物的游戏,才刚刚开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