帅帐之内,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,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几盏儿臂粗的油灯被挑到了最亮,灯芯燃烧时发出轻微的“噼啪”声,将帐内几人的影子拉得极长,投射在粗糙的帆布帐壁上。那些影子随着火苗的跳动而扭曲、变形,像是一群潜伏在暗处、伺机择人而噬的鬼魅。
宇文成都坐在主位上,那张由整张虎皮铺就的帅案前,摊开着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。地图边缘已经有些磨损,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。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青州城的每一处细节——城墙的高度、护城河的宽度、每一座城门的位置、守军的兵力部署,甚至细致到城墙上的箭楼有几座、每座箭楼常驻多少弓箭手,都用蝇头小楷写得清清楚楚。
这是张金称送来的投名状,也是青州城六万生灵与王薄霸业的生死簿。
李靖站在地图前,腰杆挺得笔直,仿佛一杆插在地上的标枪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战袍,腰间挂着一把连鞘长剑,目光沉稳如水,深邃得像是一口古井,看不出丝毫波澜。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,从南门到北门,从东门到西门,每一条路线、每一个点位,都在他心中过了无数遍。
在他身后,刘仁轨、赵匡、周虎、王庸分坐两侧。这几位皆是身经百战的悍将,此刻甲胄在身,腰悬利刃,目光如炬,紧紧盯着帅案后的那个男人。
宇文成都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最后落在那张城防图上。他的眼神很静,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大海,平静之下暗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。
“都到齐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甚至有些低沉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铁钉,稳稳地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,“今夜三更,总攻青州。下面,我布置任务。”
帐中一片肃静,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低到了极限。所有人都知道,那个男人一旦开口,就意味着生死决断。
“第一波。”宇文成都修长的手指轻轻落在南门的城楼标记上,指尖微微用力,在羊皮上按出一个浅浅的凹痕,“刘仁轨,你率三千人佯攻南门。记住,是佯攻。擂鼓要响,呐喊要凶,火把要多,把声势造大,造出十万大军压境的假象。让王薄以为隋军的主攻方向就在南门。”
刘仁轨正要领命,宇文成都却抬了抬手,继续道:“不要真的攻城,至少不要拼命。把声势造大,把王薄的主力死死拖在南门。打不打得上城墙不要紧,要紧的是让他不敢把兵调走。南门是青州城的正门,王薄本人就在那里坐镇。他生性多疑,看到南门火起,必会认为我要正面击溃他的主力。他压过来,别处就空虚了。”
刘仁轨站起身,抱拳,声音沉稳有力:“末将领命。晋王放心,王薄的眼睛会一直盯着南门,让他连眨眼的功夫都没有。”
“第二波。”宇文成都的手指划过地图,分别停在东门和西门,“赵匡,你率两千人攻打东门。周虎,你率两千人攻打西门。你们的任务与刘仁轨不同,你们要做出攻城的架势,云梯要架,箭要射,但力度要拿捏好。王薄分兵守东西两门,每门至少得放两千人。这样他的兵力就被扯开了。你们的任务不是破城,是把东西两门的守军拖住,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。”
赵匡和周虎同时起身抱拳,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:“末将领命。”
“第三波。”宇文成都的手指猛地落在北门上,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,带着一股肃杀之气,“这是真正的杀招。王庸,你率五千精锐,全部换轻甲,衔枚疾走,埋伏在北门外五里的树林中。等张金称打开北门,你带人杀进去。进城之后,不要恋战,不要管两边的敌人,直奔总管府。抓住了王薄,青州就是我们的。王薄不死,青州之战就不算完。记住了,你们的刀是冲着王薄去的,不是冲着普通士兵去的。”
王庸猛地站起,眼中爆射出精光,声如洪钟:“末将领命!晋王放心,王薄的人头,末将亲手提来!”
“骑兵预备队。”宇文成都的手指移向地图上的泰山方向,眼神变得深邃,“周虎,你的任务改了。攻西门的事,换别人去。你率两千玄甲铁骑,埋伏在泰山脚下的黑风谷口。根据情报,王雄的两万伏兵藏在山谷里,意图等我们攻城时从侧翼杀出。一旦他们出来增援青州,你从侧翼杀出,截住他们。不要硬拼,缠住就行。等青州拿下,王雄不战自溃。伏兵再多,没了主将,也是乌合之众。”
周虎抱拳,声如洪钟:“末将领命!保证让王雄的伏兵动弹不得,一步也靠近不了青州!”
“后勤。”宇文成都的目光落在帐中一个文士打扮的人身上,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,“张先生,粮草和伤员就交给你了。粮道不能断,伤员要及时救治。打完仗,活着的人要吃饭,受伤的人要活命。这是你的担子。”
那是张玄,杜伏威旧部,投降后宇文成都没有杀他,留在军中管后勤。他精通算账,会管粮草,虽然打仗不行,但后勤是一把好手。张玄连忙起身,深深作揖,声音恭谨:“晋王放心,属下一定把粮草和伤员安排好。粮道若断,属下提头来见。”
任务布置完毕,每一个细节都严丝合缝,仿佛一台精密的机器即将开始运转。
宇文成都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,从刘仁轨到赵匡,从周虎到王庸,从李靖到帐中的每一个校尉。
“三更时分,总攻青州。谁先登上城墙,赏金五百两,官升三级。临阵退缩者,斩!”
众将齐声领命,声震帅帐,连案上的油灯都被震得跳了一下,火苗乱颤。
宇文成都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李靖。“先生,你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?”
李靖缓步走到地图前,手指在北门的位置上重重一点,眉头微皱。“晋王布置周全,末将无异议。只有一事需防万一。张金称打开北门之后,我们的五千精锐进城。但青州城内街道狭窄,五千人挤在一起,施展不开,极易被王薄的人马堵住巷口,瓮中捉鳖。末将建议,进城之后,兵分三路。一路沿主街直扑总管府,吸引火力;一路沿东街包抄,断其退路;一路沿西街包抄,截杀援军。三路合围,王薄插翅难飞。”
宇文成都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赞赏。“好。就按先生说的办。兵分三路,直捣黄龙。”
他正要下令散会,帐帘突然被掀开。
一阵夜风灌进来,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曳,帐中的人影忽大忽小,像鬼魅在跳舞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