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都的清晨,雾气如纱,湿冷的水汽顺着宫墙的缝隙渗入,笼罩着这座曾经繁华无双、如今却暮气沉沉的南朝古都。
宫城巍峨,泰安殿内却是金碧辉煌,烛火通明,试图用这人造的光热驱散外界的阴冷。今日是大业十四年的大朝会,也是小皇帝杨杲登基后的第一次正式视朝。殿内的金砖地面被擦拭得光可鉴人,倒映着上方藻井的盘龙,仿佛真龙在云端游走,俯瞰着这群各怀鬼胎的臣子。然而,这满殿的辉煌却掩盖不住空气中弥漫的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,仿佛一场暴雨将至,闷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龙椅之上,杨杲穿着一身特制的、略显宽大的衮服。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珠串遮住了他半张稚嫩的脸庞,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眼睛,不安地四处游移。他坐在那里,像是一尊精致却易碎的瓷娃娃,被放置在随时可能崩塌的祭坛上。
“陛下,太后驾到——”
随着内侍尖锐的唱喏,萧太后从屏风后的御座起身。她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凤袍,上面绣着金线凤凰,威严而肃穆。珠帘后的面容看不真切,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沉静与冷冽,却如同一盆冰水,瞬间浇灭了殿中原本细碎的私语声。
大殿两侧,文武百官分列。
文臣之首,站着的并非平日里那些皓首穷经的老儒,而是一个如铁塔般的身影——宇文成都。他今日并未披挂那身令人闻风丧胆的黄金甲,而是穿了一身玄色便服,腰间悬着那柄饮血无数的凤翅镏金镋虽未在手,但那股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杀伐之气,比任何坚甲利兵都更具压迫感。他双手抱胸,目光低垂,仿佛殿中的一切都不值得他正眼相看。
在他身后,尚书左仆射苏威紧紧握着手中的笏板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这位历经数朝的老臣,此刻白须微颤,眼神中透着深深的忧虑。
而在他对面,民部尚书裴世矩、内史侍郎封德彝等人分列两侧。裴世矩面色平静如水,似乎在计算着什么;封德彝则微微低头,眼观鼻,鼻观心,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。
武将一列,王庸、刘仁轨、赵匡、周虎等人盔甲鲜明,按刀而立,目不斜视。他们身上的血腥气似乎还未散去,与文官那边的熏香味道格格不入。
“有事启奏,无事退朝——”
内侍的声音刚落,宇文成都便上前一步。他的靴子踏在金砖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口上。
“陛下,太后,诸位大人。”宇文成都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,低沉而有力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暗卫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消息。山东王薄,于青州自称‘知世郎’,打出‘推翻暴隋,还政于民’的旗号。此人妖言惑众,纠集流民十万之众,已攻占青州、齐郡等地,更切断了大运河的关键粮道。”
说到这里,宇文成都顿了顿,猛地抬起头,目光如电,扫视全场:“更可恨者,此人为了对抗朝廷,竟暗中勾结高句丽,引外敌入中原,许以割地之诺。其罪当诛,其心可杀!”
“什么?!”
“勾结高句丽?”
殿中瞬间一片哗然。在这个时代,中原王朝与高句丽的战争持续了数十年,死伤无数,那是大隋几代人的痛。勾结高句丽,不仅仅是造反,更是卖国,是汉奸,是任何一个有血性的中原人都无法容忍的底线。
苏威颤巍巍地出列,白胡子气得乱抖:“陛下!太后!王薄本是山东一介布衣,先帝在位时他便举旗造反,如今新君初立,他不思悔改,反而勾结外寇,实在是丧心病狂,人神共愤!老臣建议,朝廷应立即发兵征讨,将其碎尸万段,以正国法,以安民心!”
“苏公所言极是。”民部尚书裴世矩也持笏出列,他的声音冷静而理智,带着一种穿透力,“太后,陛下。王薄切断大运河粮道,后果不堪设想。江南的粮草运不到江都,北方的物资无法周转。如今江都城内人口百万,每日消耗巨大,再这样下去,不出三月,朝廷的财政与粮草就要出大问题。征讨王薄,不仅是平叛,更是为了朝廷的生存,刻不容缓。”
此时,一直沉默的六部官员也开始有了动作。
兵部尚书郭荣出列,沉声道:“陛下,兵部已核查府兵籍册。江都留守兵马虽众,但多为骁果军,久战思归,士气不稳。若即刻出征,需先安军心,再调粮草。臣请旨,先调虎贲郎将麦孟才部为先锋,试探敌军虚实。”
刑部尚书卫玄紧随其后,面色阴鸷:“王薄勾结外敌,按大隋律,当诛九族。臣请旨,即刻拟发海捕文书,通告天下,凡能斩王薄者,赏千金,封万户侯。不仅要打,还要从法理上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。”
工部尚书宇文恺(注:此处为剧情需要借用其名或虚构同职能官员,若严格按史实此时宇文恺已老或逝,可视为工部侍郎)则面露难色:“陛下,若要征讨山东,需修造战船、攻城器械。然江都国库空虚,工匠多已离散,若要大兴土木,只怕……”
封德彝依旧低着头,但他那双细长的眼睛却在飞快地转动。他在算账——打仗要花钱,调动府兵要抚恤,粮草转运有损耗。江都的国库还能撑多久?他不知道,但他知道,宇文成都既然提出来了,这事儿就不能拖,而且必须按照宇文成都的节奏来。
宇文成都等几人说完,并没有急着退下。他站在大殿中央,目光扫过那些还在窃窃私语的官员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。
他在等。等那些真正掌握实权的六部官员表态完毕,等这股躁动平息。
片刻后,见无人再说话,宇文成都再次开口。这一次,他的声音不急不缓,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,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。
“陛下,太后,臣有一言。”他抱拳道,语气突然变得平和,“王薄虽然反叛,罪大恶极,但他毕竟曾是隋臣,也是山东百姓。如今山东大乱,百姓流离失所,若朝廷不分青红皂白直接出兵剿灭,恐怕会伤了山东士族与百姓的心。”
此言一出,殿中又是一阵骚动。苏威猛地抬头,不可置信地看着宇文成都:“晋王,此言何意?莫非你要纵容反贼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