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收起那张纸,目光变得更加深沉,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。
“分析心理。策反之前,你要先了解这个人。他是什么出身?他有什么经历?他有什么爱好?他有什么弱点?他怕什么?他恨什么?他爱什么?只有了解了他,你才能找到策反的突破口。李密的将领,有的贪财,有的好色,有的怕死,有的恋权。你要分析每一个人的心理,找到他们的需求。”
“找弱点。每个人都有弱点。没有弱点的人,不存在。贪财的人,用钱买通;好色的人,用美女引诱;怕死的人,用刀威胁;恋权的人,用权力诱惑。如果找不到弱点,就制造弱点。让他欠债,让他犯法,让他走投无路。无路可走了,他只能投靠我们。不要觉得这些手段卑鄙。战争,从来都不是请客吃饭。战争是流血的政治,是生死的博弈。胜者王侯败者寇,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。”
一个年轻的声音从队列中响起。有些犹豫,带着一丝好奇,却也透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冲劲。
“张先生,您……您策反过多少人?”
张仲坚转过身,看着那个问话的年轻人。年轻人二十出头,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,但眼神中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在死寂的院子里却格外清晰。他没有躲闪,直视着张仲坚那双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睛。
张仲坚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那笑容藏在浓密的虬髯后面,看不太清,但他的眼睛亮了,像是两盏在黑夜里点燃的油灯。
“不下一百个。”
队列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。一百个。那是多少兵力?多少地盘?多少足以改变战局的情报?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,激起千层浪。
“有的人是被我用钱买通的。”张仲坚的声音依旧浑厚,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,又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交易,“开价,还价,成交。银货两讫,谁也不欠谁。这种人最省事,也最不可靠。今天你能用钱买通他,明天别人也能用钱买通他。策反这种人,不能让他知道太多核心秘密,他只是一颗随时可能被抛弃的棋子。”
“有的人是被我用情义感动的。”他的声音低了几分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沧桑,“他在原来的主人手下受尽了委屈,有功不赏,有过必罚,甚至妻儿受辱。我帮他出头,替他伸冤,给他尊严。这种人最可靠,因为他欠你的不是钱,是情。情,是还不清的。他会为你去死,因为他觉得你是这个世上唯一懂他、信他的人。”
“有的人是被我用刀逼的。”张仲坚的语气陡然转冷,仿佛周围的雨都结成了冰,“他的家人在我手上,他的把柄在我手上,他的命在我手上。不投靠我们,就是死路一条。投靠了,还有活路。这种人最危险,因为他恨你。恨你的人,随时可能反咬一口。策反这种人,要留一手,防着他。要让他知道,背叛你的下场,比死还难受。”
张仲坚走回队列前,目光如刀,刮过每一个人的脸。
“不管用什么办法,只要能达到目的,就是好办法。策反不是为了交朋友,是为了打赢战争。战争,不讲手段,只讲结果。结果赢了,你就是英雄,史书会为你歌功颂德;结果输了,你就是狗熊,连名字都不配被提起。没有人会在乎你是怎么赢的,用的是金戈铁马还是阴谋诡计,但所有人都会记得你是怎么输的,输得有多惨。”
细雨还在下,冰冷,潮湿,却浇不灭众人心中的热血与战栗。三十个人站在雨中,一动不动。每一个人都在拼命消化张仲坚说的话。那些话像是一把把钥匙,为他们打开了一个全新的、充满血腥与诡谲的世界。盯梢,打听,策反——每一条都是拿命在换的经验,每一句都是用鲜血写就的教训。
“情报收集训练,现在开始。”
张仲坚拍了拍手,声音陡然转厉,打破了院子里的沉寂。
“两人一组,在江都城中练习盯梢。目标是城中的乞丐、商贩、巡逻士兵。天黑之前回来。被发现的,淘汰。”
三十个人齐声领命,声音在雨中显得有些沉闷却充满力量。他们迅速转身,像一群敏捷的猎豹,冲出院子,消失在巷口的雨幕中。脚步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渐渐远去,最终被雨声吞没。
张仲坚依旧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他的目光深邃,仿佛能穿透雨幕,看到城中的每一个角落。细雨打在他的脸上、肩上、胡须上,顺着胡须滴落,像是无声的泪。
“一百个。”
他低声重复了一句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苦涩而复杂的笑意。
不是一百个,是一百二十七个。每一个人的名字,他都记在心里。每一个人的故事,他都记得清清楚楚。有被他用金钱腐蚀的贪婪之徒,有被他用情义感化的忠义之士,也有被他用刀逼上绝路的无奈之人。他们中,有的已经战死沙场,有的已经荣华富贵,有的已经疯癫潦倒。但他们都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,是他通往胜利的阶梯,也是他背负的罪孽。
但他不会告诉任何人。有些秘密,只能带进棺材里。就像这细雨,滋润了大地,也掩埋了无数的尸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