细雨如丝，无声无息地笼罩着江都城。这座曾经繁华奢靡的帝都，此刻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朦胧而颓败，像是一个卸了妆的老妇人，露出了原本沧桑的底色。城东的训练基地里，空气潮湿而凝重。张仲坚站在院子中央，没有撑伞，也没有戴斗笠，就那么直直地站着，任由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滑落，滴在他的胡须上，浸湿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。

他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，不动则已，一动便有千钧之势。那种久经沙场、手握生死的压迫感，像无形的潮水一样弥漫开来，压得在场那三十个暗卫成员喘不过气来。他们列成三排，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，但在张仲坚面前，他们感觉自己就像是刚刚离巢的雏鸟，脆弱而渺小。

“情报。”

张仲坚开口了，声音并不洪亮，却浑厚低沉，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闷雷，带着一种穿透雨幕的力量。

“是暗卫的核心任务。没有情报，你们就是瞎子、聋子。瞎子看不见敌人的刀，聋子听不见敌人的脚步。看不见，听不见，就只有死路一条。”

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，再从右边扫到左边，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，却像两把生锈的钝刀，一下一下地剜过每一个人的脸，仿佛要将他们的皮肉割开，看看里面的骨头是不是够硬。

“暗卫的情报工作，分三种。盯梢，打听，策反。”

他顿了顿，似乎在给众人消化的时间，又似乎在回忆那些血淋淋的过往。

“每一种，都是拿命在换。每一种，都是在刀尖上跳舞。跳得好，活下来；跳不好，粉身碎骨。”

张仲坚从宽大的袖口中取出一枚铜钱，那是枚普通的五铢钱，边缘已经被磨得圆润光滑。他在指尖轻轻翻转着它，铜钱在他粗糙的指缝间灵活地穿梭，像是一条游动的小鱼。

“盯梢。跟踪目标，不能被发现。目标可能是李密的信使，可能是王世充的密探，可能是李渊的谋士。他走，你走；他停，你停；他回头，你要装作系鞋带、看招牌、捡石头，或者干脆装作醉汉。盯梢不难，难的是不被发现。不被发现不难，难的是在被发现之前，你已经拿到了想要的情报。”

他将铜钱猛地弹向空中。铜钱在灰蒙蒙的雨幕中翻滚着上升，反射着微弱的天光，又翻滚着落下，稳稳地落回他的掌心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
“换装。盯梢的时候，你不能总是穿同一件衣服。今天穿蓝色，明天穿灰色，后天穿黑色。今天是农夫，明天是商人，后天是乞丐。换装换到连你亲娘都认不出你，换装换到连你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，你就出师了。”

有人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。深蓝色的劲装，所有人都一样，整齐划一，但这在张仲坚眼里，无疑是靶子，是催命符。

张仲坚继续说：“伪装。盯梢的时候，你不能总是走同一条路。今天走左边，明天走右边，后天走后边。不能总是用同一种步伐，不能总是用同一种姿态。你要像水一样，无孔不入，随形而变。不要让人看出你的规律。一旦有了规律，你就成了别人网里的鱼。”

他伸出手，在雨中比划了一下，那手势精准而冷酷。

“利用地形。盯梢的时候，你要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。墙角的阴影，路边的树木，街上的行人，巷口的拐角。每一种东西都可以是你的掩护。你要学会在阴影中移动，在人群中消失，在拐角处转弯。你要像猫一样，无声无息。像蛇一样，无孔不入。如果你的脚步声比雨声还大，那你不如直接敲锣打鼓跟着目标走。”

张仲坚将铜钱收入袖中，转过身，背对着他们，看着墙上那面黑色的旗帜。

“打听。从百姓口中打听消息。百姓是最不值钱的，也是最值钱的。不值钱，是因为他们命如草芥，死了一个还有千千万万。值钱，是因为他们无处不在。你可以在茶馆里打听，在酒楼里打听，在青楼里打听，在赌场里打听。百姓的嘴，是天下最灵通的。没有他们不知道的事，只有他们不愿说的事。让他们愿意说，就是你的本事。”

他转过身，目光再次扫过每一个人，那眼神像是在挑选合适的工具。

“会聊天。打听消息，不能直接问。‘李密的粮草在哪里？’‘王世充的兵力有多少？’‘李渊的儿子们是不是在吵架？’你这样问，三岁小孩都知道你是密探，恨不得立刻把你扭送到官府领赏。要会聊天，会套话。从天气聊到收成，从收成聊到赋税，从赋税聊到官府，从官府聊到军队。一步一步，一层一层，不知不觉就把你想知道的东西套出来了。”

“会套话。套话有很多种。有的套话是顺着说，对方说什么你就顺着说什么，夸他，捧他，让他觉得你和他是一路人，让他觉得找到了知己，一高兴就说漏了嘴。有的套话是反着说，对方说东你就说西，激怒他，让他着急辩解，一着急就说漏了嘴。有的套话是装傻，装听不懂，装不知道，让他觉得你是个傻子，对他不设防，一不设防就说出了真话。”

“会分辨真假。百姓说的消息，有真有假。有的是他们亲眼看到的，有的是他们听别人说的，有的是他们自己编的。你要分辨，哪句是真，哪句是假。怎么分辨？看他的眼睛，看他的手，看他的嘴。说谎的人，眼睛会躲闪，手会发抖，嘴会发干。不说谎的人，眼睛是直的，手是稳的，嘴是润的。你要学会从细节中看出真相，从废话中提炼金子。”

张仲坚从怀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，展开。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，字迹潦草，像是在匆忙中记录的。

“策反。说服敌方将领投靠我们。这是情报工作中最危险、也是最有效的。策反一个人，胜过打一场仗。策反一个人，你得到的不是一个人的投靠，而是他背后的兵力、粮草、情报、地盘。甚至，是他主子的项上人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