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流放岭南,永世不得回中原。”
萧太后沉默了片刻。佛珠在她的手中停下了转动。
“晋王,你知道杨广是怎么死的吗?”她突然问道,声音有些颤抖。
宇文成都没有说话。他当然知道。宇文化及逼宫,杨广被缢死在寝殿中。动手的人,就是司马德戡和元礼。裴虔通在外面守住殿门,不许任何人进出。
“他死的时候,身边没有一个人。”萧太后的眼泪流了下来,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佛珠上,“他的近侍,被宇文化及的亲兵杀了。他的妃子,被乱兵抢走了。他的儿子,被关在密道里,不敢出来。他一个人,孤零零地躺在血泊中,没有人给他收尸。”
宇文成都依旧没有开口,只是拳头微微握紧。
“我恨他。”萧太后的声音开始哽咽,“他荒淫无度,昏庸暴虐,把大隋的江山祸害成这个样子。我恨他。但他是我的丈夫。他死了,我就是寡妇。杲儿没有父亲了。”
宇文成都站起身,走到萧太后面前,蹲下身,平视着她那双含泪的眼睛。
“太后,陛下不在了,臣还在。”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,“臣在一天,大隋就在一天。臣在一天,没有人能欺负太后和陛下。”
萧太后看着宇文成都,泪眼模糊。她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宇文成都的脸颊。那只手很凉,在微微颤抖。
“晋王,你为什么要对我们这么好?”
宇文成都没有回答。他也不知道为什么。也许是因为杨杲——那个六岁的孩子,怯生生地看着他,小声说“宇文将军,你会保护我吗”。也许是因为萧太后——这个失去了丈夫、失去了家、失去了一切的女子,依然坚强地活着。也许是因为大隋——这个曾经辉煌、如今摇摇欲坠的王朝,不该就这样灭亡。又或许,是因为他心中那份对“忠义”的执念,那份对乱世的不甘。
“来人。”萧太后收回手,擦了擦眼泪,提高声音。
一名侍女端着托盘走进来。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玉壶,两只白玉杯,壶中盛着酒,酒香清冽,在殿中弥漫。
“这是陛下生前最喜欢的酒。”萧太后道,亲自倒了一杯酒,双手递给宇文成都,“晋王,我敬你一杯。”
宇文成都接过酒杯,没有丝毫犹豫,一饮而尽。酒很烈,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,像一团火焰,点燃了他体内的热血。
萧太后又倒了一杯。
“第二杯,敬大隋的江山。”
宇文成都再次一饮而尽。
萧太后倒了第三杯。
“第三杯,敬晋王。”
宇文成都接过酒杯,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。他的目光有些迷离,不知是因为酒意,还是因为萧太后那双含泪的眼睛。
“太后,臣有一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晋王请说。”
宇文成都抬起头,看着萧太后。她的脸上还带着泪痕,眼中的光芒却比刚才更亮了,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曙光。
“不负如来不负卿。”
萧太后的身体微微一震。这句话,出自唐人诗,意为既要对得起佛法,也要对得起自己的爱人。在这里,宇文成都用它来表达自己既忠于大隋(如来),也忠于她(卿)的决心。
她的脸红了,像是少女听到了心上人的表白,眼中闪过一丝慌乱,随即又化为深深的感动。
“晋王,你喝多了。”她轻声说道,声音却没了之前的冰冷。
“也许。”宇文成都站起身,将酒一饮而尽,“臣告退。”
他转身,大步走出寝殿。萧太后看着他的背影,久久没有动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佛珠,嘴角却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久违的笑意。
宇文成都走出宫城,夜风扑面而来,吹散了他脸上的酒意。天已经黑了,月亮从云层中钻出来,惨白的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,映出他修长的身影。
“不负如来不负卿。”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,嘴角微微上扬。
他想起萧太后那双含泪的眼睛,想起她说“我恨他”时颤抖的声音,想起她问“你为什么要对我们这么好”时眼中的迷茫。他不知道答案,也许没有答案。
他只知道,从今天起,萧太后会坚定地站在他这边。不是因为利益,不是因为交易,而是因为人心。他用一杯酒,一句承诺,换来了她的信任与支持。
宇文成都走进帅帐,王庸正在等他,手中拿着一封密信。
“晋王,萧太后那边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宇文成都坐在案前,神色恢复了冷峻,“萧太后,从今天起,就是自己人了。”
王庸愣了一下,没有追问。他跟随宇文成都多年,知道这位主子做事向来深谋远虑,且不该问的不问。
“晋王,瓦岗军的前锋已经到了淮河北岸,距离江都不到二百里。”王庸汇报道,“李密这次来势汹汹,骑兵已经渡河,步兵正在扎营。我们要不要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宇文成都抬手打断他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“李密来了,就打。打不过,就守。守不住,就拖。拖到他的粮草耗尽,拖到他的内部出问题。他杀了翟让,瓦岗军内部早就人心不稳。”
“暗卫那边,有消息吗?”
“有。”王庸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,“聂姑娘刚刚送来一份密报,瓦岗军内部有人愿意归顺。”
“谁?”
“翟让的儿子翟摩侯。李密杀了翟让,翟摩侯一直想报仇,但苦于没有机会。聂姑娘派人去联络他,他答应做内应。只要我们能在战场上给李密重创,他就会在军中发动哗变。”
宇文成都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,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兴奋。
“好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,手指重重地敲在淮河北岸的一个点上,“等李密来了,让他知道,谁才是江都的主人。传令下去,全军戒备,准备迎战。”
“是!”王庸抱拳,大步走出帅帐。
宇文成都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,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微笑。血已经流了,酒也喝了,接下来,就是战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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