宇文成都翻看那本册子的时候,窗外正下着雨。
雨点不大,却密,打在窗棂上,发出单调的“嗒嗒”声,像是某种不祥的倒计时。帅帐内,一盏油灯摇曳不定,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案几。那册子是王庸刚刚送来的,牛皮封面,页边已经磨得发毛,透着一股陈旧的霉味,仿佛是从地狱的档案库里翻出来的生死簿。翻开的第一页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,墨迹深浅不一,记录着一段段见不得光的过往。
司马德戡,元礼,裴虔通——这三个名字被朱笔圈出,红得刺眼,旁边注着“弑君主犯”四个字,字迹潦草但力透纸背,仿佛书写的人在落笔时倾注了满腔的愤怒与恨意。
宇文成都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三个名字,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纸面,却像是触碰到了那段血淋淋的历史。他的目光变得幽深,思绪不由自主地被拉回了那个混乱的夜晚——
那是江都之变,也是大隋王朝崩塌的前夜。
他想起杨广,那个曾经雄心勃勃、如今却被世人唾骂为“炀帝”的男人。他最后的样子不是在龙椅上,而是在寝殿的屏风后,被宇文化及的亲兵逼得走投无路。他想起父亲宇文化及,那个野心勃勃、最终却也身首异处的枭雄。那段往事是他不愿回忆却永远忘不掉的梦魇,像一根刺,深深扎在他的心里,拔不出来,也化不掉。
“人抓到了吗?”宇文成都的声音打破了帐内的死寂,低沉而沙哑。
王庸站在案前,铠甲上还沾着雨水,滴滴答答地落在脚边的地毯上,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。“抓到了。”王庸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“司马德戡躲在城北的一座废弃宅子里,那是处专门收留流民的破庙,我们搜了三天,才在一个供桌下的地窖里找到他。他把自己弄得像个乞丐,满脸污垢,要不是他手背上那个刺青,差点就漏过去了。”
宇文成都冷冷一笑:“倒是能屈能伸。”
“元礼想化妆成百姓混出城,”王庸继续道,“穿了一身粗布衣裳,挑着担子,装作是去邻县卖菜的。但他在城门处看到盘查的士兵,眼神慌乱,被城门守军的老张认了出来。老张以前在骁果卫当差,见过元礼的面。当场拿下,没费什么功夫。”
“至于裴虔通,”王庸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,“他藏在他一个远亲家中。那亲戚是个老实巴交的书生,吓得脸色发白,连早饭都没吃,主动把人交了出来,还哭着求我们不要牵连他们全家。”
宇文成都合上册子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“成王败寇,自古皆然。”
“三个人的亲信,一共四十七人,全部控制住了。”王庸汇报道,“家眷,一百二十三人,也全部看押起来。等候晋王发落。”
“发落?”宇文成都冷笑一声,眼中闪过一丝寒光,“弑君者,死。不忠不义,天地不容。从犯者,死。助纣为虐,罪无可恕。家眷,也死。抄家,灭族,斩草除根。一个不留。”
王庸心中一凛。他跟随宇文成都多年,见过他杀人,见过他杀很多人,甚至见过他在战场上一人独战千军的惨烈。但从未见过他这般斩尽杀绝,这般不留余地。这不仅仅是惩罚,这是清洗,是用鲜血来祭奠那段过去。
但他也明白,弑君,是大逆不道。在世人眼中,无论杨广多么昏庸,他终究是天子。杀了天子,就是造反。不杀,不足以正国法;不杀,不足以儆效尤;不杀,不足以告慰杨广在天之灵,也不足以向天下人表明他宇文成都的立场。
“司马德戡、元礼、裴虔通,三人明日午时,菜市口处斩。”宇文成都的声音冰冷如铁,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,“四十七名从犯,同日处斩。一百二十三名家眷,流放岭南,永世不得回中原。”
王庸抱拳,肃然道:“末将遵命。”
雨下了一整夜。雨声越来越大,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。
第二天清晨,天还没亮透,菜市口就围满了人。百姓们打着伞,穿着蓑衣,或是躲在屋檐下,伸长了脖子往刑场里看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,夹杂着紧张与兴奋的气息。
刑台上,司马德戡跪在最前面,头发披散,身上的囚衣破烂不堪,沾满了泥水。他的嘴唇在颤抖,想说些什么,求饶也好,咒骂也罢,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。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疯狂地搜索,像是在找什么人,又像是在找一条活路,但看到的只有冷漠与唾弃。
元礼跪在他旁边,低着头,浑身发抖,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骨头,连跪都跪不稳,全靠绳索绑着才没倒下。
裴虔通跪在最后面,脸上没有表情,双目无神,但眼底深处却满是血丝,透着一股绝望的疯狂。
人群中有人议论纷纷,声音虽然压低,却清晰地传到刑台上。
“就是他们杀了陛下?”
“对,就是他们。宇文化及带着他们杀的。听说当时陛下想喝毒酒,他们都不给,硬是用白绫勒的。”
“该杀!陛下虽然……但也是天子。杀了天子,就是造反。造反的,都该杀!”
“晋王杀得好!给陛下报仇了!”
“晋王万岁!”
监斩台上,王庸端坐正中,身披重甲,面色冷峻。他看了一眼天色,乌云渐渐散去,一缕阳光刺破云层,照在刑台上。他拿起令箭,高高举起,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。
“午时已到——斩!”
三支令箭同时落地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刽子手早已准备多时,闻言举起鬼头刀。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,映照出死囚们惊恐的脸。
“不——”司马德戡终于喊出了声,但只喊出一个字。
三声闷响,三颗人头落地。鲜血喷涌而出,像三股红色的喷泉,将刑台染成一片刺目的红。人群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,夹杂着哭喊和咒骂。
“杀得好!”
四十七名从犯,一批一批地被押上刑台。刽子手的刀举了又落,落了又举,动作机械而麻木。鲜血汇成小溪,顺着刑台的木板往下流,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,与昨夜的雨水混在一起。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,令人作呕,却又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快意。
宇文成都没有去刑场。他站在宫城的城楼上,远远地看着菜市口的方向。雨已经停了,天空灰蒙蒙的,云层压得很低,仿佛触手可及。刑场的血腥气飘不到这里,但他知道那里在发生什么,仿佛能听到那刀落下的声音,能听到那血液喷涌的声音。
他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杨广最后的样子。
“晋王,萧太后请您去一趟。”王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他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,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,抱拳道。
宇文成都点了点头,转身走下城楼。
萧太后的寝殿在宫城的深处,是一座不大的宫殿,青砖灰瓦,朴素得像一个普通官宦人家的宅院,与这座曾经辉煌的皇宫格格不入。宇文成都走进殿中,萧太后正坐在窗边,手中拿着一串佛珠。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,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,脸上没有妆容,眼角有淡淡的细纹,显得格外憔悴。
“臣宇文成都,参见太后。”宇文成都抱拳行礼,动作恭敬。
“晋王请坐。”萧太后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压抑着什么,指间的佛珠缓缓转动。
宇文成都坐在她对面。殿中只有他们两个人,侍从们都被屏退了。佛珠在萧太后的手中缓缓转动,发出细微的碰撞声,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晋王,司马德戡、元礼、裴虔通,都杀了?”萧太后的目光落在宇文成都脸上,眼神复杂。
“杀了。”宇文成都简短地回答。
“他们的亲信呢?”
“也杀了。”
“家眷呢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