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将军对我们好，我们不能辜负他。”老兵的声音不大，却字字千钧，“我跟了将军十几年，从洛阳打到江都，一步都没落下。将军说过，要带着我们活着回家，要给我们分田地，让我们过上好日子。我相信他。”

李淳风在军营待了一整天。

他去了医馆，看到随军大夫正在给伤兵换药，而那些药材，据说是宇文成都变卖了自己的私产换来的。

他去了伙房，看到伙夫把仅有的几斤肉切成碎末，撒进大锅里给士兵们加餐，而伙夫自己，却在啃着干硬的树皮饼。

他问了很多人，为什么这么拼命。

答案只有一个——将军对我们好，我们不能辜负他。

李淳风心中暗叹：宇文成都已经得了军心。军心比民心更难收。民心可以用粮食收买，军心只能用命去换。宇文成都能让这些士兵把命交给他，他一定做了很多不为人知的事。

第三天，李淳风将目光投向了江都的权力中枢。

他没有去见苏威、裴世矩、封德彝本人，因为他知道，这三个老狐狸不会轻易露出底牌。他选择了一种更隐秘的方式——观察。

苏威的府邸在城西，是一座三进的大宅子，门口蹲着两只威风凛凛的石狮子，气派非凡，与城东的破败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
李淳风在府邸对面的茶楼上要了一壶清茶，一坐就是一个上午。

他看到，苏威的府邸门庭若市。从早到晚，不断有人进进出出。

有的是身穿官服的官员，神色匆匆；有的是衣着华贵的商贾，提着厚重的礼盒；还有的是手持书卷的文人墨客，看似清高，实则眼神闪烁。

每个人进去的时候面色凝重，出来的时候面色更加凝重，仿佛背负了千斤重担。

李淳风找了个机灵的茶博士，赏了一串铜钱，低声问道：“苏大人家最近是不是很忙？”

茶博士压低声音，左右看了看，才说道：“可不是嘛！苏大人天天在府里见客，从早到晚，一刻不得闲。听说……是在商议大事。”

“商议什么大事？”

茶博士摇了摇头：“这我可不知道，反正都是些大人物。我看啊，苏大人这是在给自己找后路呢。”

李淳风心中冷笑。苏威，四朝元老，门生故吏遍布天下。他在观望，在等。他在等宇文成都和李密分出胜负，然后决定投靠谁。

接着，李淳风去了城南。

裴世矩的府邸比苏威的府邸小一些，但也算气派。李淳风在府邸对面的巷口站了一个时辰。

他看到裴世矩的管家出来买了几次东西——一次是笔墨纸砚，一次是西域的香料，一次是几卷丝帛。

李淳风心中暗想：裴世矩还在整理他的西域图志。这个人，心不在江都，在西域。他投靠宇文成都，只是为了寻找一个能帮他经略西域的靠山。只要宇文成都能给他这个机会，他就会死心塌地。但如果一直不给他机会，他早晚会另寻明主。

最后，李淳风来到了城北。

封德彝的府邸离军营不远，是一座不大的宅子，看起来有些不起眼。

李淳风在门口看到几个仆人在搬运箱子。箱子里装的不是金银珠宝，而是一本本厚厚的账本。

封德彝坐在院子里，手里拿着一支笔，正一本一本地翻看账本。他的眉头时而紧锁，时而舒展，不时在纸上写下几个数字。

李淳风没有进去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已经看清楚了。

封德彝在盘点家底。他在算宇文成都能给他多少权力，多少利益。他在衡量投入与产出。他是一个精明的商人，而宇文成都，是他正在评估的一笔生意。

如果利润足够高，他会全力以赴；如果利润微薄，他会随时抽身。

#### 归帐：人心之辩

三天后，李淳风回到帅帐。

帅帐内，宇文成都正在看地图。听到脚步声，他抬起头，目光如电，直射李淳风。

“看完了？”宇文成都放下手中的笔，语气平淡。

李淳风点头：“看完了。”

宇文成都靠在椅背上，双手交叉在胸前：“怎么样？”

李淳风沉默了片刻，整理了一下思绪，然后缓缓开口，声音沉稳而有力：

“这三天，我走了东城的十八条巷子，见了三百二十七个百姓。我没有听到一句怨言，只有对将军的感激。江都的百姓，心在将军这里。”

“我去了城北军营，看了三千虎贲军的操练，问了四十七个士兵。他们不怕死，只怕辜负将军。江都的士兵，命在将军这里。”

“我还去了城西、城南、城北，暗中观察了苏威、裴世矩、封德彝。苏威在拉拢人脉，裴世矩在整理旧稿，封德彝在清算账目。江都的官员，怕在将军这里。”

李淳风抬起头，直视宇文成都的眼睛：“将军，你已经掌握了江都的实权，但你还没有掌握江都的人心。”

宇文成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，眼中闪过一丝不悦：“人心？百姓的心在我这里，士兵的命在我这里，官员怕在我这里。这不就是人心吗？”

“不是。”李淳风摇了摇头，语气坚定，“百姓的心在将军这里，是因为将军能给他们粮食。一旦粮食断了，他们会立刻转投他人。士兵的命在将军这里，是因为将军对他们好。但这种好，是建立在将军的威望之上的。如果将军倒了，他们或许会散去。官员怕在将军这里，是因为将军能杀他们。这种恐惧，只能让他们暂时屈服，不能让他们死心塌地。”

“那你告诉我，什么是人心？”宇文成都站起身，走到李淳风面前，居高临下地问道。

李淳风迎上他的目光，毫不退缩，一字一顿地说道：

“人心，是不需要利益，不需要恐惧，也愿意追随将军。是将军败了，他们不抛弃；将军死了，他们不背叛。是发自内心的、不求回报的、至死不渝的忠诚。”

“将军，你有吗？”

帅帐中一片死寂。只有帐外的风声，吹得旌旗猎猎作响。

宇文成都盯着李淳风看了很久，目光如刀，仿佛要将他剖开看个透彻。他见过无数拍马屁的，见过无数阿谀奉承的，但像李淳风这样，直接打脸的，还是第一个。

良久，宇文成都眼中的锐利渐渐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邃的光芒。

“那你告诉我，怎么才能有这种人心？”宇文成都的声音低沉而沙哑。

李淳风深深一拜：“将军若信得过我，给我三个月时间。我定帮将军，收服这江都的人心。”

宇文成都看着躬身行礼的李淳风，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
“好。”他沉声道，“从今天起，你全权负责此事。需要什么，尽管开口。”

“多谢将军！”李淳风抬起头，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。

他知道，真正的博弈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