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江都,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中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若有若无的焦糊气——那是上次瓦岗军攻城时留下的痕迹。
李淳风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,背着一个简单的布包,独自一人走进了东城。
如果说江都城还有哪里保留着繁华的余韵,那绝不是东城。这里是这座城市的伤疤,是被富贵人家刻意遗忘的角落。低矮的土坯房东倒西歪,街道狭窄泥泞,污水横流。
李淳风走进一条逼仄的巷子,巷口的墙根下,几个孩子正蹲在地上玩泥巴。他们瘦得皮包骨头,眼窝深陷,肋骨的痕迹隔着破烂的衣衫清晰可见。看到有人进来,孩子们没有像正常孩童那样好奇地围上来,只是麻木地抬起头看了一眼,又继续低头摆弄手中的泥块。
巷子深处,一个妇人坐在门槛上。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,那孩子脸色呈青紫色,嘴唇干裂起皮,眼睛半睁半闭,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。
李淳风停下脚步,眉头微微皱起。他在终南山修道二十年,观星象、算命数,自以为早已勘破生死。但此刻,面对这赤裸裸的绝望,他感到胸口一阵发闷。
他走上前去,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。里面是半块硬邦邦的杂粮饼,那是他早上在路边摊买的,还没来得及吃。
“这位娘子,给孩子吃吧。”李淳风将饼递了过去。
妇人愣了一下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,随即化为狂喜。她颤抖着手接过饼,甚至顾不上道谢,急忙掰下一小块,小心翼翼地塞进孩子嘴里。
孩子本能地蠕动了一下嘴唇,艰难地咀嚼着。片刻后,那微弱的吞咽声传来,孩子的眉头舒展开,眼皮似乎也沉重了一些。
妇人终于回过神来,眼泪夺眶而出。她想要跪下磕头,却被李淳风轻轻扶住。
“谢谢道长,谢谢活神仙……”妇人泣不成声,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,“孩子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,我以为……我以为他要随他爹去了……”
“别哭,孩子会好起来的。”李淳风轻声安慰,目光却扫过妇人空荡荡的袖管——那只袖管里,显然少了一条胳膊。
“朝廷……朝廷不管我们了吗?”妇人一边喂孩子,一边喃喃自语,“听说皇帝死了,乱臣贼子要杀光我们……”
“不是朝廷。”李淳风纠正道,“是宇文将军。是他下令开仓放粮,是他让你们有口热粥喝。”
妇人愣了一下,眼中闪过一丝迷茫,随即用力点头:“对,是宇文将军。宇文将军是好人,是我们的大恩人。”
李淳风没有再多言,转身离开。但他知道,这不仅仅是一句感谢,这是一颗种子,已经在百姓心中生根发芽。
他继续往前走,来到一个临时搭建的施粥棚前。
队伍排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街角。百姓们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碗——有缺了口的瓷碗,有豁了边的木碗,甚至还有用竹筒削成的碗。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,没有争吵,没有推搡,只是静静地等着。
“施粥了!施粥了!”负责分粥的伙夫喊了一嗓子。
队伍开始缓慢移动。李淳风看到,那伙夫手中的大勺在粥桶里轻轻一搅,舀起的几乎全是水,只有零星几粒米沉在勺底。
轮到一个老翁。老翁端着碗,颤巍巍地走到路边,找了个台阶坐下。他没有立刻喝,而是先捧着碗闻了闻,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。
李淳风走过去,蹲在老翁身边。
“老人家,这粥……够吃吗?”李淳风问。
老翁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打量了李淳风一番,露出一口没剩几颗牙的牙床:“够不够,都得吃。不吃就得饿死,吃了……或许还能多活两天。”
“那你们不怪朝廷吗?”李淳风追问道,“朝廷让你们挨饿,让你们受苦。”
老翁摇了摇头,动作缓慢却坚定:“怪朝廷有什么用?朝廷的人早就跑光了。留下来守城的,是宇文将军。是他把家里的存粮拿出来,是他逼着那些当官的开仓。宇文将军是好人,我们不能忘恩负义。”
李淳风默默记下了这句话。
他在东城待了一整天。他看到有人因为争抢一块发霉的馒头而大打出手,也看到有人将自己分到的那一口稀粥分给更虚弱的邻居。
他在巷尾看到一个老妇人抱着死去的婴儿。那婴儿只有几个月大,饿得皮包骨,脸色发青。老妇人没有哭,只是呆呆地坐着,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婴儿冰冷的脸颊。
周围的人在小声议论。
“这是王家的小孙子,没挺过去。”
“不是说开仓放粮了吗?怎么还饿死人?”
“开仓放粮也不够吃啊!孩子太小,抢不过大人。这世道……”
有人叹了口气:“宇文将军已经尽力了,不能怪他。”
“是啊,要不是宇文将军,咱们全家早就饿死了。”
李淳风站在人群中,看着那个老妇人,心中涌起一股酸楚。他在终南山以为自己看透了人间苦难,但真正置身其中,他才明白,看透和亲历是两回事。
民心如水,亦如火。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宇文成都用粮食暂时安抚了这潭死水,但这水底下,依然暗流涌动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李淳风便来到了城北的军营。
与东城的破败不同,军营里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。虽然帐篷有些陈旧,士兵们的铠甲上布满了划痕,但整个营区井井有条,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浓烈的汗味和皮革味。
操场中央,数百名士兵正在操练。
“喝!喝!喝!”
喊杀声震天动地,惊起林间栖息的寒鸦。
李淳风站在操场边的阴影里,目光如炬。他看到一个校尉带着几十个士兵在练刀。士兵们的刀大多是生铁打造,甚至有些缺口,但在他们手中,却舞得虎虎生风。
这些士兵的衣裳破旧,有的还打着补丁,但每个人的眼中都有光。
那种光,李淳风在关中没见过,在河北没见过,在洛阳也没见过。那是自信的光,是希望的光,是把自己活成一个人的光。
李淳风走到一个正在练刀的年轻士兵身边。那士兵满头大汗,衣服湿透,却依然咬牙坚持。
“小兄弟,你们天天这么练,不累吗?”李淳风问。
士兵停下动作,喘着粗气看了他一眼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累,咋不累?但累也得练。不练,上了战场就是死。将军说了,平时多流汗,战时少流血。我觉得有道理。”
“你们将军对你们好吗?”李淳风又问。
士兵的眼睛亮了一下,放下刀,指着自己胳膊上的护腕:“你看这护腕,是将军让人连夜赶制的。还有这军饷,虽然不多,但将军从来没拖欠过。上次攻城,我受了点轻伤,将军还亲自来看我。将军是大好人,我们跟着他,心里踏实。”
李淳风点了点头,心中暗叹:士为知己者死。宇文成都用真心换来了士兵的命。
他又走到一个正在休息的老兵身边。老兵四十多岁,满脸皱纹,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,显然受了不轻的伤。他坐在一块石头上,手里拿着半个饼子,慢慢地嚼着,眼神有些空洞。
“老哥,你的伤还没好,怎么不在医馆躺着?”李淳风问。
老兵摇了摇头,声音沙哑:“躺着有什么意思?还不如出来看看弟兄们训练。我虽然不能练了,但看着他们练,心里也高兴。”
“你为什么这么拼命?伤了也不休息?”李淳风追问。
老兵看着李淳风,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抬起右手,指着营门口那面迎风招展的“宇文”大旗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