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羽再回到麦城旧案的那一层时,三名蜀兵亡魂仍跪在黑石阶下,只是已没有先前那般嘶喊争执的力气。
他们看见关羽从阴司深处回来,神情先是一紧,随即又露出更深的惶恐。人死之后最怕的并不是刑具,而是君侯听完前因后果后沉默不语。那种沉默比喝问更像刀,刀未落,心先裂。
青灯判吏把三魂的册页往案上一摊,淡声道:“断誓台回验过了。你们三人,各有其责,但都不是最初那一手。现在,补最后一块口供。”
左边那魂脸色灰败:“还有什么要问?”
“问你们所属那第一队蜀兵,夜半究竟是谁先开口,让众人起了互疑。”青灯判吏道,“不是谁先背义,是谁先教大家用‘背义’这两个字互相砍。”
三魂同时一僵。
关羽立在旁侧,眉锋微动。他原本以为这案已近尾声,没想到真正的乱根竟在这里。若只是桥绳断、口令乱、各人自保,那不过是败军之常;可若有人故意把“背义”二字种进军心,使同袍先互疑再互咬,那便不是一时失措,而是有人借恐惧改写了义的含义。
“说。”关羽低声。
中间那魂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,声音发虚:“夜里最先说这话的,不是我们三人,是副将身边那个记旗名的校尉。”
“校尉?”
“对败退前一日,他在营中曾摆出一张纸,说君侯有令:凡守桥者,需自行斩断退路,以示忠心。还说谁若临阵退回,便是背义。”
关羽眼中寒意一闪。
青灯判吏却不急,只问:“那纸从何来?”
左边那魂答:“不知。只见上头盖着赤红印泥,像是庙中神印。那校尉说,这是君侯亲赐的誓条,谁看了都得认。”
“誓条?”关羽眉心深锁。
“是。”中间那魂越说越快,像终于找到了比自己更大的罪名可推,“他还拿香炉来。说这不是普通军令,是神前军誓。我们若不依,便是对君侯不忠。众人本就怕死,又怕被说成背义,一来二去,便都信了。有人真去砍桥绳,有人真去堵退路,还有人把活人推去挡箭,嘴里喊的全是忠义。”
右边那魂接着道:“可最怪的是,誓条一出,营中香火就变了味。原先供的是白香,后来香头渐黑,闻着像铁锈。我听见那校尉私下对副将说,越黑越好,黑了才显灵。”
关羽听到这里,脸上已无半分血色,却不是悲,是冷到极处的沉。
他生前带兵,知道军中最怕什么。最怕不是敌强,而是命令不清,最怕不是死,而是有人故意把死包装成义,逼所有人替他承担。可他没想到,借他名义的誓条竟已早早出现,且带着庙中印泥。若这是还有被人硬塞进去的一整套假义。
青灯判吏把那几段话逐一记下,随后抬眼看关羽:“你可认出什么?”
关羽道:“誓条不是某所发。”
“这我知道。”
“可有人拿某的印记做了伪条。”
“对。”
关羽望向三魂:“那校尉是谁?”
三魂面面相觑,皆露出痛苦之色。左边那魂道:“我们不知其全名,只记得他袖口常有一圈金线,腰间系着一枚小铜牌,上刻一个‘财’字。副将敬他,说他能请来‘护军财神’,连庙里都认得他。”
关羽眸色骤沉。
金线,财字。
这两样早在前几处阴司里就出现过,只是当时线索未合。他今日才真正把它们扣在一起。有人以财印、庙印、誓条合成一套伪义,专门拿来逼军士、压账房、逼人先信神、后死命。这样一来,关公之名便成了最顺手的鞭子,谁拿到都能抽人。
“那校尉后来如何?”他问。
右边那魂咬牙:“夜里桥断后,他先走。走时还说,君侯若怪,便去怪那尊神像。说神前誓过,死便死了,义字不能停。”
青灯判吏一声轻嗤:“把害人的命都推给神,倒推得干净。”
关羽却不笑。他缓缓转身,看向灰雾里更远的麦城残影。
那残影中,似乎真的有一座临。草棚旁有一人身披军中短袍,袖口压着金线,正低头写着什么。写毕,他把纸递给旁人,旁人看了一眼便脸色煞白,却又被他一句“神前所示,不从便背义”压住。
这不是单纯谣言,而是一套会自己长脚的假令。
关羽凤目微眯:“那校尉可是在借某名立誓,令众人互相指认?”
“正是。”青灯判吏道,“你看,这便是第一队蜀兵互指背义的根。不是人人都想背义,而是有人先把‘背义’说成了惟一可怕的罪,再把自己的谎塞进去,逼别人替他认。”
左边那魂忽然捂住脸哭起来:“君侯,不是我们愿意互咬。是夜里太乱,人人都说若不先指出别人,自己就会被拿去填桥。我们怕死,怕被判,怕成了最先死的那个,于是都说对方背义。说到最后,连自己也信了。”
关羽静静听着,胸口像被什么重物缓缓压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