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缕带金线味的誓烟钻入石缝后,断誓台下方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回响。
像有人在深井里敲了一下铜盆。
关羽立在台上,闻声未动,唯有眼底更沉。青灯判吏却抬手将袖中青灯往前一递,灯焰顿时拔高三寸,把台下阴影照出一道极细的裂口。裂口后并非空无,反倒隐约可见一层层往下坠的暗阶,阶边钉满旧誓残页,像把人间所有借神发过的狠话都挂在这处。
“那是什么地方?”关羽问。
青灯判吏收回青灯:“香火与誓气接驳之处。按理说,那里不该有你能见的东西。”
“可它偏偏见了。”关羽道。
判吏瞥他一眼,像在衡量该不该再多说。最终他还是道:“这说明你在台上的那句认账,已惊动了底层。凡借你名做恶誓者,最怕的不是神不显灵,而是神忽然愿意算账。”
关羽微微颔首。
台下那裂口中又传来极细的声响,像砂砾滚动,也像无数小小的指甲抓刮石面。青灯判吏抬手,案卷般的青光压下,裂口才暂时静了。
“此处不宜久停。”他说,“我带你去见一处地方。你若能站稳,方算得上从残簿边上跨进案心。”
关羽不问去处,只随他下台。
台后石门开启,门内是一条没有尽头的斜坡。斜坡两侧列着断裂的兵器、破碎的神些木像有些只剩头,有些只剩手,有些干脆被锯成两半,像是被谁强行从“神”里拆出来,扔在这里等候复核。
关羽一路看去,忽然停步。
一尊残像半埋在尘里,红脸绿袍,眉眼虽模糊,却仍能认出是他的样子。像前插着三根断香,香灰黑得发亮。像身旁钉着一块小木牌,牌上写着:某处会馆借供,按誓可杀。
关羽凤目微缩。
青灯判吏察觉他神色,平静道:“这类像,阴司已经拆了不少。但拆像容易,拆愿难。供像者只要心里还认那套说法,回头便会再立一尊。”
“那就把说法也拆了。”
“所以才要你上断誓台。”判吏答,“像是表,誓是骨,香火是血。你若只砍表,血还在流。”
关羽未答,继续前行。
斜坡尽头是一座环形石室。石室中央立着一张黑石高台,比断誓台更窄更冷,台面四角各缠着铁链,链头没入四方壁柱,像锁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台上没有册,没有香,只有一面暗镜般的黑石,石面映不出人,却能映出誓言。
青灯判吏停在石室门口,道:“此处便是断誓台内层。外台断小誓,内台断大誓。凡与你神名相关者,入此台后,若有一字不实,镜石便会裂纹。”
关羽道:“某要做什么?”
“站上去。”
,“但你若在台上只想护住脸面,镜石会替你开口。开口之后,就不是我能管了。”
关羽闻言,反倒平静。他踏上高台,刚立定,脚下黑石便泛起一层极淡的寒光。那光从他靴底一路向四方扩散,像四面镜面同时亮了一下。
“报名。”台外传来判吏的声音。
关羽昂首:“关羽,字云长,河东解良人。”
“报生前所执。”
“青龙偃月刀。”
“报所立誓。”
关羽微顿,却仍答:“护民、守约、不负兄弟、不负所托。”
“报所失。”
关羽眼神一沉,少顷方道:“荆州失守,麾下亡卒,旧誓未尽,所许未全。”
“再报一项。你最不愿被人借去的那一项。”
关羽抬眼看向石室顶端,那里有极细的冷光落下,照得他赤面更显沉静。
“义。”
话音落,黑石镜面顿起一圈波纹。
波纹里先浮出桃园三人举香而誓,后浮出白马坡前刀落如雪,再浮出华容道上他释曹操的背影,又浮出荆州城外百姓奔逃的烟尘,最后竟缓缓浮出一张张陌生脸孔:被逼立誓的账房,被拿作挡箭的饥兵,被结义帮会分割的行商,被“君侯保佑”四字拖去送死的少年。
关羽望着那些脸,眉宇间一丝不乱,背脊却比先前更直。
,已毁其半。你可担?”
这声音并非阴司官吏发出,而像这方石台本身在问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