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亮了。
苏晏的眼睛被光线刺得眯了一下。泪腺不受控制地分泌出液体,模糊了视线两秒。等她重新聚焦,厕所里的景象让她僵在原地。
尸体不见了。
马桶上空空荡荡。座垫正中央残留一小片深色的痕迹,像什么液体蒸发后留下的。除此之外,没有手术刀,没有尸体碎屑,没有任何存在过一具人体的物理证据。
消失了。苏晏盯着那片痕迹,五分钟前还坐在这里的尸体,凭空没了。密封空间,不到两平米,门缝不到两厘米。不可能溜走,不可能蒸发,不可能分解。
她站起来,检查厕所的每个角落。门后——没有。洗手台下面的检修口——拧开螺丝,里面只有生锈的管道。天花板的通风口——面积太小,连一个拳头都塞不进去。
苏晏摊开手心。硬币还在。999。001。金属表面有了她的体温,不再冰凉。
尸体没了,硬币还在。她把硬币放进裤子口袋,说明硬币是真实的。不是幻觉的一部分。
她走出厕所。车厢走廊很长,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烁,发出嗡嗡的电流声。地板上的灰尘被她的脚步踩出清晰的脚印。整列车安静得像一座移动的坟墓。车厢连接处的铁皮门半掩着,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带着一股陈旧的金属味。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响——如同金属碰撞,又如某种机械在运转。
整理一下。她靠在车厢壁上,低声说,第一。那具尸体和我拥有完全相同的面部特征、相同的疤痕。我没有姐妹,不是双胞胎。那具尸体和我有我无法解释的关联。
第二。手术刀的刺入角度说明凶手具备专业医学知识。第四肋间,左侧,向上偏斜五毫米精准刺入左心室——不是暴力捅刺,是精准的解剖学操作。凶手是同行。
第三。死亡三十八小时的尸体不可能保持坐姿。肌肉僵硬在死后十二到二十四小时达到峰值,然后逐渐缓解。三十八小时处于僵硬缓解期。除非有人在死后将它摆放成了那个姿势。
苏晏沿着车厢向列车前方走。3号车厢——空的。4号车厢——空的。她经过每一排座位都快速扫视,寻找任何线索:一张纸、一个包、一部手机。
经过2号车厢时,她注意到一个细节:靠窗的座位上有灰尘被拂过的痕迹。一个人形的痕迹,像有人最近坐过。
有人来过。苏晏伸手摸了摸椅背,痕迹还是温的。刚离开不远。往前走了。
1号车厢连接处,她看到了一个人。
列车员。深蓝色制服,大檐帽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人很消瘦,制服挂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,领口大了一圈,像借来的衣服。他正站在乘务室门口,手里攥着一把老式铜钥匙,指节发白。
你好。苏晏走过去,声音平稳,这趟车下一站是哪?
列车员抬起头。苏晏停住脚步。
那张脸是铁青色的。不是冻出来的紫、不是生病的蜡黄——是血液完全停止流动后皮肤才会呈现的颜色。眼窝深陷,嘴唇发紫,法令纹像刀刻出来的。
最让人不安的是他的眼睛——全黑的。不是黑色瞳孔,是整个眼球都是黑色的,找不到眼白在哪里。两颗漆黑的、没有反光的球体嵌在铁青色的眼眶里。
没有下一站。他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在铁板上刮。
什么意思?你说清楚。
这趟车没有终点站。他看了她一眼,已经跑了三十年了。从没有停过。
苏晏没动。吴明。她念出他胸前工牌上的名字。白底黑字,塑料外壳已经发黄,挂绳磨得起了毛。你叫老吴?
他们都这么叫。
他们?这趟车上还有别人?
老吴没有接话。他转身走进乘务室,把门拉开一半,侧身让了进去。那动作不像邀请,更像惯性的退让。
苏晏跟了进去。乘务室很小。一张窄桌子、一把椅子、墙上挂着一张线路图。桌上放着一个搪瓷杯,杯壁上的红双喜已经褪色。
线路图?苏晏凑近看了看,空白的。没有任何站名、里程标记。只有一条从左到右的直线,两端都没有终点。这算什么线路图?
这趟车上还有其他人吗?苏晏在老吴对面坐下。椅子很硬,像石头。
只有你。
只有我?
只有你。老吴重复了一遍,语气没有变化,像在念一句说了无数遍的台词。从来没有别人。从来都只有你一个。他坐下来,双手平放在桌面上。指甲是青黑色的,指关节粗大。
苏晏盯着他的脸。铁青色的皮肤上没有一丝血色。她甚至看不到他的呼吸——胸口没有起伏。
老吴,我在3号车厢的厕所里看到一具尸体。
老吴表情没有变化。但他的黑色眼睛动了一下——往旁边动了一下,然后又转回来。那微小的动作被苏晏捕捉到了。
你看到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