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人坐在马桶上,头低垂着,下巴抵着胸口,像在打瞌睡。黑色短发,灰色外套,深色长裤。身形不大,骨架偏小。
苏晏试探性地叫了一声。没有回应。你好?能听到吗?
没有。她蹲下来,两指搭上对方颈动脉。
无脉搏。体温降至环境温度。她低声报出结果,皮肤表面有蜡质感——水分蒸发后的典型表现。死亡时间较长。
她把死者头部抬起来。
灯光照在那张脸上的瞬间,苏晏的瞳孔骤缩。后背撞上了厕所门框,脊椎骨碰到铁皮的疼痛让她清醒了一点。
那是她自己的脸。
不可能。她后退一步,后背顶着门框,一模一样的五官。一模一样的短发。连左眉尾那颗米粒大小的痣都分毫不差。
心跳加速。呼吸急促。手心在出汗。但只持续了三秒。
正面思考。她对自己说,做了十二年法医,经手超过一千具尸体。见过颅骨碎裂的,见过腹部被动物啃食的,见过在水中浸泡两周膨胀成两倍大的。一具长得像自己的尸体——排不到恐怖排行榜前三。
她重新蹲下来。
致命伤在心脏位置。她的手指沿着伤口边缘移动,一把手术刀从左侧第四肋间刺入,刀身没入大半,只露出一截银色的刀柄。
她探了探刀尖深度。贯穿左心室。刺入角度略微向上,偏差不到五毫米。干净利落,没有犹豫痕迹,没有试探性切割。一刀毙命。操作者对人体解剖结构了如指掌。同行干的。
刀柄上没有血迹。被人擦过。
死亡时间——她按压死者面颊,皮肤弹性差,凹陷回弹缓慢。巩膜高度浑浊。她掰开死者的嘴,舌体干燥,黏膜暗紫。颈部僵硬明显,但四肢大关节尚未完全僵硬。综合判断:三十六到四十小时。精确一点,三十八小时。
苏晏掀开死者外套,拉开灰色毛衣下摆,拉起左臂袖子。
左手腕内侧——一道旧疤。她凑近查看,五厘米长,边缘整齐,愈合良好,呈淡白色增生性瘢痕。位置在腕横纹上方两厘米,和掌长肌腱平行。
苏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。同样的位置。同样的长度。同样的疤痕。
大学实习留下的。她喃喃道,一个精神异常的死者家属用水果刀划了我的手腕。没伤到桡动脉,缝了七针。十二年了。
她盯着死者的手腕,声音沉了下去。同一个位置。同一条疤痕。现在它长在另一具的身上。
苏晏站起来,深呼一口气。她把死者衣服恢复原状,开始搜身。
外套内袋——空的。裤兜——空的。衬衫口袋——空的。她一边翻一边报,外套内衬暗袋——空的。最后一个裤兜——有东西。
一枚硬币。银灰色,比一元硬币略小。边缘刻着细密的纹路,如同某种工业产品上的编码。金属表面没有氧化痕迹,很新。
正面:三个数字——999。苏晏翻转硬币,背面:三个数字——001。等宽体,像打印机刻出来的。没有氧化痕迹,很新。999,001。什么意思?编号?计数?密码?
她还没来得及细想,灯灭了。
厕所陷入完全的黑暗。没有一丝光线。绝对的黑暗包裹了她,像被塞进了一只黑色的口袋。
苏晏屏住呼吸。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。
然后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。极轻。极细。是皮肤摩擦人造革的声音。
在黑暗中,她的右手垂在身侧,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——冰凉的、僵硬的、有着和人类皮肤一样触感的东西。
是死者的手。
那根手指,动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