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着,子航便把烧好的热水,小心翼翼地舀到洗脚盆里,先伸出手试探着触碰水面,感受着水的温度,反复试了好几回,确认温度刚好合适,才敢端着沉甸甸的盆子,一步步挪到爸爸、继母和弟弟面前,又把干净的抹脚布轻轻叠好,放在爸爸的腿边,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眼前这一家三口。
很快,爸爸、继母和弟弟徐子傲都把脚伸进了冒着淡淡热气的洗脚盆里,温热的水包裹着他们的双脚,三人脸上都露出了舒服的神情,慢悠悠地搓洗着脚,时不时还聊上几句家常,全然没留意到一旁站着的子航,手脚早已冻得冰凉,肚子也因为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,空空落落的,传来阵阵隐隐的绞痛。
他们舒舒服服地洗好脚,擦干净脚底板,就各自趿拉着棉拖鞋,说说笑笑地走进了里屋休息,关门的声响轻轻落下,整个堂屋瞬间安静下来,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他一眼,没有人问他冷不冷,也没有人问他饿不饿,更没有人会去想,刚刚在漆黑的夜里,这个才十四岁的孩子,独自咽下了多少无人诉说的委屈与心酸。
确认他们不再出来之后,子航才默默地蹲下身,看着盆里已经有些凉下来的洗脚水,没有丝毫犹豫,就将自己冻得通红的脚放了进去,简单快速地搓洗了两下,就算是洗完了脚。
随后他端起沉重的洗脚盆,一步步走到院子角落的阴沟旁,缓缓将水倒掉,又把盆子和抹脚布规整地放在墙角,这才拖着疲惫又冰冷的身子,默默走进了属于自己的那间狭小阴暗的小偏房。
这间偏房小得可怜,几乎只能容下一张床,屋里没有窗户,只有宽大的门缝透进一点点光,平日里就算是白天,屋里也昏昏沉沉的。
房间里唯一的家具,就是一张摇摇晃晃的破旧木架子床,床架上铺着一个磨得光滑的竹笆子,竹笆子上面铺着一层干枯发黄的稻草,稻草上又盖着一层打了好多个补丁、薄得发硬的破旧垫被,而一床薄得像纸片一样的旧被子,就是他唯一的盖被,屋里连一张能放东西的桌子都没有,空荡荡的,满是破败与寒凉。
他轻轻关上吱呀作响的房门,紧绷了一整晚的身子,才敢轻轻松一口气,只是那股压在心底的委屈,却怎么也散不去。
他没有开灯,害怕父亲和继母看到,又要骂他浪费电。
他摸索着走到床边,慢慢蹲下身子,从床底拖出自己那个洗得发白、边角都磨破了的旧书包,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,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微弱月光,一点点将纸张展平。
纸上“双科第一名”五个大字,在朦胧的月光下隐隐约约映入眼中,那一笔一划,都是他的辛苦付出换来的。
这是他努力了整整一学期的成果,是班主任老师对他付出的认可,是他在这个冰冷的家里,唯一能攥在手里的骄傲,是他灰暗生活里仅有的一点光亮。
可他心里清楚,这样一份沉甸甸的荣誉,在这个家里,或许连一张废纸都不如,父亲看见只会觉得他心比天高,命如纸薄,继母会嗤之以鼻,弟弟更是会随手抢去撕毁。
子航攥着那张薄薄的奖状,在狭小的房间里环顾了一圈,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屋子,满心都是忐忑,他必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,把这份属于自己的骄傲藏起来。
他不敢把奖状贴在墙上,生怕被父亲和继母无意间看见,二话不说就撕掉、烧掉;之前得的奖状都是被他们扔进锅洞里烧掉的,他也不敢再放回书包里,弟弟总是喜欢翻他的东西,一旦被发现,这份珍贵的奖状肯定会被糟蹋得面目全非。
他在床边蹲了许久,终于想到了地方,缓缓蹲下身,伸出冻得僵硬的手,轻轻掀开破旧垫被的一角,把奖状仔仔细细地叠成小方块,小心翼翼地塞进垫被与稻草之间的夹缝中,再用手慢慢将垫被压平,确认从外面看不出丝毫痕迹,才缓缓收回手,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。
这样,就没人能发现它了,这份仅有的骄傲,终于能好好保住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