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已经暗下来,村子里稀稀拉拉亮起几盏昏黄的电灯,风更冷了,吹得院墙外的树枝呜呜作响。
子航把柴火劈好码好,院子打扫干净,喂完猪,又拎着沉重的水桶把猪圈冲洗一遍,浑身又累又僵,胳膊酸痛得抬不起来。
左眼那处被塑料子弹打中的地方,依旧隐隐作痛,一闭眼就浮现出父亲冷漠的脸、弟弟得意的笑、继母不耐烦的呵斥。
那张被他视若珍宝的奖状,还紧紧藏在书包里。
他不敢拿出来,不敢贴,不敢让任何人看见,害怕又被继母扔在锅洞里烧了,在这个家里,优秀不是荣耀,只是多余的累赘。
晚饭桌上,热气腾腾的饭菜摆在中间,父亲和弟弟大口吃着肉,继母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汤,唯独子航面前,只有一小碗寡淡的稀饭,连咸菜都少得可怜。
没人问他疼不疼,没人问他累不累,仿佛他只是家里一个不用花钱的劳动力。
他低头扒着饭,喉咙堵得发慌,一口饭都咽不下去。
等到天黑透,一家人都坐在堂屋看电视,弟弟缠着父亲玩玩具,吵吵闹闹。
子航默默站起身,低声说了句“我出去上个厕所”,便轻轻拉开门,一头扎进冰冷的夜色里。
他没有乱跑,只朝着一个方向走——村子北头,秦书瑶家。
秦书瑶比他大一岁,同是徐家村人,从一年级起就是同学,好几次被老师调成同桌。
别人嘲笑他没娘、嘲笑他穿得破、欺负他懦弱的时候,永远是秦书瑶站出来挡在他身前,像个姐姐一样护着他。
她还常常从家里带馒头、红薯、糖果,悄悄塞给他,轻声说:
“子航,你快吃,别让旁人看见。”
这么多年,整个村子,整个学校,只有秦书瑶,真心对他好。
他所有不敢说的委屈、所有藏在心底的话,只敢对她一个人说。
夜色深沉,小路坑洼不平,寒风刮在脸上刺骨地疼。
子航缩着肩膀,一步步往前走,心里又酸又涩,眼眶一热,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他轻轻敲了敲秦书瑶家的门楼门。
门很快开了,开门的正是秦书瑶,她穿着一件旧棉袄,头发整齐地扎在脑后,看到是子航,眼睛立刻柔和下来:
“子航?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?是不是又被家人欺负了?”
她的声音轻轻的,像冬天里一点微弱却温暖的火。
子航一看见她,一直强撑着的坚强瞬间垮了。
他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只是低着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
秦书瑶见状,立刻把他拉进门楼子,关好门挡住寒风:
“快进来,外面冷。是不是家里又对你不好了?”
门楼子很小,却干净暖和,灯光昏黄温柔,和他那个冰冷嘈杂的家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子航终于忍不住,声音哽咽着,断断续续把傍晚发生的一切全都说了——
考了全班第一、拿到奖状、父亲不让他继续读书、说他只是讨饭命、被父亲打、被弟弟用玩具枪打在眼皮上、父亲还夸弟弟打得准……
他一边说,一边眼泪无声地往下掉,不哭喊,不吵闹,只是安静地、压抑地流泪。
“……老师说我能考上重点班,能考上大学,可我爸说我就是干活的命,读书浪费钱……”他的声音因哽咽而沙哑,“我……我真的不想辍学,我想读书……我不想一辈子都困在那个家里……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