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48章 晋商试探(1 / 2)铁血残明:从总旗到全球霸主首页

赵管事离开隆昌号后院时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他回到自己住处,换上一身半旧的绸衫,戴上普通的瓜皮帽,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个寻常客商。他仔细检查了随身物品——钱袋装得鼓鼓的,碎银和铜钱都有;怀里揣着隆昌号的空白契纸,盖好了印章;还有一小包王家特制的细盐,用来对比。一切准备妥当,他推门走出院子。

清晨的宁远城刚刚苏醒,早点摊冒出热气,挑夫扛着扁担走过青石板路。赵管事混入人流,朝西市街方向走去。他的脚步不紧不慢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街道两旁的铺面。黑山商行的招牌,很快就要出现在视线里了。

西市街比主街窄些,两旁多是些小铺面,卖杂货的、打铁的、裁缝铺,还有几家早点摊。空气里飘着油条和豆浆的味道,混着清晨的露水和尘土气。赵管事走到街中段,看见了那块新挂的招牌——黑底金字,写着“黑山商行宁远分号”,字迹工整,不张扬。

铺面不大,门脸只有两间宽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门板已经卸下,露出里面的货架。一个伙计正拿着鸡毛掸子掸灰,另一个在整理货架上的货物。赵管事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,观察着进出的客人。多是些妇人、老人,也有几个穿着半旧军服的军户家眷。每个人出来时手里都提着东西,脸上带着满意的神情。

他深吸一口气,穿过街道,迈进了铺子。

铺子里光线明亮,货架靠墙摆放,左边是盐,右边是肥皂和煤炉。盐装在麻袋里,袋口敞开,露出雪白的颗粒。肥皂摆在木盒里,每块都用油纸包着,隐约透出淡淡的桂花香。煤炉摆在墙角,已经组装好的有三个,黑铁炉身擦得锃亮。

“客官早。”一个伙计迎上来,是那个叫孙小满的年轻人,脸上带着笑,“您想看看什么?”

赵管事没说话,先走到盐袋前,伸手抓起一把盐。盐粒细白,干燥,在掌心摊开时像细沙一样均匀。他凑近闻了闻,只有纯粹的咸味,没有海盐常有的腥气,也没有岩盐的土腥。他捏了一小撮放进嘴里,咸味纯正,没有苦涩。

“这盐不错。”他放下盐,转向伙计,“怎么卖?”

“一斤十五文。”孙小满说,“买五斤送半斤。”

赵管事心里算了一下。王家在宁远卖的盐,最上等的也要二十文一斤,还经常掺沙子。这盐的质量,至少值二十五文。

“掌柜的呢?”他问。

“在后头理账。”孙小满说,“您要买多少?我就能做主。”

“我要的多。”赵管事说,“五百斤。”

孙小满愣了一下,脸上的笑容收了收:“五百斤?”

“对。”赵管事从怀里掏出钱袋,放在柜台上,发出沉甸甸的响声,“现钱。你们有多少,我全要。”

铺子里安静了一瞬。另一个伙计王二狗停下了手里的活,朝这边看过来。后堂传来脚步声,周掌柜掀开布帘走了出来。

周掌柜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棉袍,头发梳得整齐,脸上带着生意人惯有的温和笑容。但赵管事注意到,他的眼睛在扫过钱袋时,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
“这位客官。”周掌柜走到柜台后,朝赵管事拱了拱手,“听说您要五百斤盐?”

“是。”赵管事也拱了拱手,“鄙姓赵,做点小买卖。贵号的盐好,我想多进些,运到关内去卖。”

“关内?”周掌柜笑了笑,“关内的盐引可不好弄。”

“我有门路。”赵管事说,“只要货好,价钱不是问题。”

周掌柜没接话,走到盐袋前,也抓起一把盐,在手里掂了掂:“赵老板,这盐我们也是从关内进的,量不多。五百斤……实在拿不出来。”

“那有多少?”赵管事问。

“现在库里,连架上这些,总共不到一百斤。”周掌柜放下盐,拍了拍手,“而且都是订出去的,老主顾们等着要。”

“价钱可以加。”赵管事从钱袋里摸出两锭银子,每锭五两,放在柜台上,“二十文一斤,我全要。订金先付十两,剩下的货到付清。”

银锭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铺子里更安静了,两个伙计都屏住了呼吸。二十文一斤,一百斤就是二两银子,这生意不小。

周掌柜看着银子,脸上的笑容没变,但眼神深了些:“赵老板真是爽快人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这货真不是我们不想卖。实在是货源紧,东家交代了,宁远这边只供零售,不批大单。”

“东家?”赵管事挑眉,“贵号东家是……”

“姓林,关内的商人。”周掌柜说得很自然,“我们只是代卖。”

“关内哪家商号?”赵管事追问,“说不定我还认识。”

“小本生意,不值一提。”周掌柜摆摆手,“赵老板,这样吧,您要是真想要,我可以给您留个名。等下次货到了,我让人去通知您。一次最多能给您五十斤,多了真没有。”

赵管事盯着周掌柜的眼睛。这老掌柜说话滴水不漏,表情自然,但越是自然,越显得可疑。一个关内商人,把这么好的盐运到宁远来,只开个小铺子零售?这不合常理。

“那工艺呢?”赵管事换了个方向,“这盐做得真好,怎么做的?我也想做点这生意,要是能学到手艺……”

“这我可不知道。”周掌柜笑了,“我们只管卖货,不管做货。工艺那是东家的事,听说是什么祖传秘方,不外传。”

“祖传秘方……”赵管事重复了一遍,从怀里掏出那包王家细盐,打开油纸,“赵老板,您看看这个。”

周掌柜凑过去看。纸包里的盐也是细盐,但颜色微微发黄,颗粒也不如黑山商行的均匀。他捏了一点尝了尝,咸味里带着一丝苦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我原来卖的盐。”赵管事说,“跟贵号的比,差远了。所以我才想问问,这盐到底怎么做的?要是能合作,我出钱,出人,出铺面,利润咱们对半分。”

周掌柜摇摇头:“赵老板,真不是我不肯说。我是真不知道。”他指了指货架,“我们就是卖货的,东家给什么,我们卖什么。工艺?那是工匠的事。”

话说到这里,已经堵死了。赵管事知道再问下去也没用。他收起盐包,又看了看柜台上的银子:“那……五十斤,什么时候能有?”

“得等下次货到。”周掌柜说,“大概十天半个月吧。”

“这么久?”

“路远,货少。”周掌柜摊手,“没办法。”

赵管事沉默了一会儿,伸手收起银子:“那行,我等消息。”他掏出那张空白契纸,推到周掌柜面前,“这是我的住址。货到了,派人来通知我。”

周掌柜接过契纸,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——城东隆昌号后院。他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瞬,然后抬起头,笑容依旧:“好,一定。”

赵管事转身离开铺子。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周掌柜正低头看那张契纸,两个伙计凑过去小声说着什么。阳光从门口照进来,在铺子里的地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,灰尘在光里飞舞。

他走出西市街,脚步加快。隆昌号后院,王登库在等他。

***

“他不说。”

赵管事站在王登库面前,低着头:“问货源,说是关内来的。问工艺,说是祖传秘方,他不知道。要买五百斤,他说没货,只零售。加价到二十文,他还是不松口。”

王登库坐在太师椅里,手里把玩着那块黑山商行的肥皂。肥皂已经被他掰开了一角,露出里面细腻的质地。他闻了闻,桂花香混着皂角的气味,很清爽。

“关内来的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你信吗?”

“不信。”赵管事说,“关内的盐运到宁远,成本就不止十五文。他们卖这个价,要么是亏本赚吆喝,要么是……”

“要么是自己在做。”王登库接话。

“对。”

王登库放下肥皂,站起身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午后,阳光有些刺眼。后院里的槐树上,知了在叫,一声接一声,吵得人心烦。

“那个周掌柜,”他问,“人怎么样?”

“老练。”赵管事说,“说话滴水不漏,表情自然,但越是这样,越说明有问题。普通掌柜见到二十文一斤的价,早就心动了。他不心动,要么是真没货,要么是……不敢卖。”

“不敢卖……”王登库转过身,“为什么不敢?”

赵管事没说话。

王登库走回桌前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:“派人去盯着。铺子周围,进出的客人,运货的车,都盯紧了。再找几个人,去黑山堡看看。一个屯堡,突然能做出这样的货,肯定有蹊跷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还有,”王登库顿了顿,“让街面上的兄弟去一趟。收点‘规矩钱’,看看他们什么反应。”

赵管事抬起头:“动硬的?”

“先试试水。”王登库说,“要是他们乖乖交钱,说明背后没人,或者不敢惹事。要是他们硬气……那就得好好查查了。”

“明白了。”

赵管事躬身退出。

王登库坐回太师椅,闭上眼睛。知了声从窗外传来,一阵高过一阵。他想起二十年前,他刚来宁远时,也是从收“规矩钱”开始的。那时候宁远城里大小铺面几十家,每家每月二两银子,不交就别想开门。二十年过去,王家成了宁远盐铁生意的龙头,规矩钱早就不收了,但该收的时候,还是得收。

黑山商行。

他睁开眼,看着桌上那块掰开的肥皂。

新来的,不懂规矩,那就教教他们。

***

三天后,西市街。

周掌柜站在柜台后,手里拿着账本,但眼睛不时瞟向门外。街对面,槐树底下,蹲着两个闲汉,已经在那儿蹲了一上午。不远处还有个卖糖人的摊子,摊主不吆喝,只是坐着,眼睛总往铺子这边瞟。

“掌柜的,”王二狗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那俩人还在。”

“看见了。”周掌柜合上账本,“别管他们,该干嘛干嘛。”

话虽这么说,他心里却绷着一根弦。赵管事来试探之后,铺子周围就多了这些眼睛。他按照林默的吩咐,一切照常,该卖货卖货,该笑脸笑脸,但暗地里,他让孙小满每天把观察到的情况记下来——什么人,什么时候出现,待多久,做什么。

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。

午后,客人少了一些。周掌柜正低头算账,门口的光线忽然一暗。他抬起头,看见三个人走了进来。

为首的是个壮汉,三十来岁,满脸横肉,穿着件敞怀的短褂,露出胸口一片黑毛。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,一个瘦高,一个矮胖,都歪着脖子,斜着眼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