壮汉走到柜台前,一巴掌拍在柜台上,震得算盘跳了一下。
“掌柜的,”他咧嘴笑,露出一口黄牙,“生意不错啊。”
周掌柜放下笔,脸上堆起笑:“几位客官,想看看什么?”
“不看什么。”壮汉环顾铺子,“就是来看看,新开的铺子,懂不懂规矩。”
“规矩?”周掌柜故作不解,“什么规矩?”
“这条街的规矩。”壮汉说,“西市街做生意,每月二两银子的‘平安钱’。交了钱,保你铺子平安,没人捣乱。不交钱……”他拖长声音,“那就不好说了。”
周掌柜心里一沉。来了。
他脸上笑容不变,从柜台下摸出早就准备好的钱袋,掏出二两碎银,放在柜台上:“原来是这样。初来乍到,不懂规矩,还请几位多包涵。”
壮汉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对方这么爽快。他拿起银子掂了掂,又看了看周掌柜:“就二两?”
“每月二两,不是规矩吗?”周掌柜问。
“那是老规矩。”壮汉把银子揣进怀里,“新开的铺子,得交‘开门红’,五两。”
周掌柜没犹豫,又掏出三两银子,凑足五两,推过去:“应该的,应该的。”
壮汉又愣住了。他盯着周掌柜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:“掌柜的挺上道啊。”他收起银子,拍了拍柜台,“行,这个月保你平安。下个月初一,我再来。”
“一定,一定。”周掌柜拱手,“几位慢走。”
壮汉带着两个跟班走了。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,眼神有些复杂,然后转身消失在街角。
铺子里安静下来。王二狗和李栓子都松了口气,孙小满却皱起眉头:“掌柜的,就这么给他们了?”
“给。”周掌柜收起钱袋,“东家交代过,遇到这种事,花钱消灾。”
“可是五两银子……”孙小满心疼,“咱们一天才赚多少?”
“赚得再多,也得有命花。”周掌柜说,“去,把门板关上,今天早点打烊。”
“这才申时……”
“关。”
孙小满不敢再说,去关门板。周掌柜走到后堂,坐在椅子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手心里全是汗。
他想起林默送他出堡时说的话:“遇到麻烦,先花钱摆平,摆不平就撤,保全人和货要紧。”
五两银子,不少。但比起铺子和货物的安全,值得。
只是……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***
接下来的几天,西市街的流言开始多了起来。
先是有人说黑山商行的盐来路不正,可能是私盐,吃了要犯法。又有人说他们的肥皂里加了不好的东西,用了会烂手。最离谱的是,有人说黑山商行跟关外的马匪有勾结,货都是马匪抢来的,卖的钱拿去养匪。
流言传得很快。来铺子的客人明显少了,有些老主顾来了也只是看看,不敢买。周掌柜让伙计们照常招呼,该介绍介绍,该让客人尝盐就尝盐,但效果不大。
第五天下午,陈万财来了。
他是从后门进来的,脸色不太好看。周掌柜把他让进后堂,倒了茶。
“周掌柜,”陈万财压低声音,“外头的传言,你听到了吧?”
“听到了。”周掌柜点头。
“是隆昌号那边放出来的。”陈万财说,“我有个亲戚在隆昌号做伙计,听他说,王登库发了话,要让黑山商行在宁远待不下去。”
周掌柜没说话,只是喝茶。
“你们得罪王家了?”陈万财问。
“没有。”周掌柜放下茶杯,“我们只是卖货。”
“卖货卖得太好,就是得罪。”陈万财叹气,“宁远的盐铁生意,王家做了二十年,没人敢碰。你们一来,盐比他们的好,价还便宜,这不是打他们的脸吗?”
“生意各做各的……”
“在宁远,不行。”陈万财摇头,“周掌柜,听我一句劝,要么跟王家合作,让他们入股,分利润。要么……早点撤吧。王家在宁远的关系网太深,衙役、地保、守军,都有他们的人。真要动起手来,你们扛不住。”
周掌柜沉默了一会儿:“陈掌柜,谢谢您提醒。但这事,我得听东家的。”
“你们东家……”陈万财欲言又止,“到底是什么人?一个军户,能做出这样的货,还敢跟王家叫板?”
“东家自有安排。”周掌柜说,“陈掌柜,您的情分我记下了。但铺子的事,您别掺和太深,免得连累您。”
陈万财看着周掌柜,看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:“行,我明白了。你们……自己小心。”
他起身离开,背影有些佝偻。
周掌柜坐在后堂,听着前头铺子里偶尔传来的说话声,心里沉甸甸的。他拿出纸笔,开始写信。
信写得很详细:赵管事的试探,地痞收保护费,流言的传播,陈万财的警告。写完,他封好信,叫来孙小满。
“你回堡里一趟。”他把信交给孙小满,“亲手交给东家。路上小心,别让人盯上。”
“现在就走?”
“现在就走。”
孙小满把信揣进怀里,从后门出去,牵了早就备好的马,上马朝城门方向奔去。
周掌柜站在后门口,看着孙小满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夕阳西下,天边一片血红。西市街渐渐安静下来,只有远处传来的更夫梆子声,一声,一声,敲在暮色里。
他关上门,走回铺子。王二狗和李栓子正在收拾货架,动作轻缓,脸上带着不安。
“掌柜的,”王二狗小声问,“咱们……还能开下去吗?”
“能。”周掌柜说,“东家会有办法的。”
他说得肯定,但心里也没底。王家在宁远经营二十年,树大根深。黑山商行才开了几天,根基太浅。这场仗,怎么打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信已经送出去了。现在,只能等。
***
黑山堡。
林默坐在书房里,手里拿着周掌柜的信。油灯的光在纸面上跳动,映出他脸上凝重的表情。
信看完了,他放下信纸,闭上眼睛。
来了。
比他预想的快。晋商的反应很迅速,试探、骚扰、流言,一套组合拳,典型的商业打压手段。周掌柜处理得很好,花钱消灾,保持低调,没有激化矛盾。
但这不是长久之计。王家要的是垄断,黑山商行的存在本身就是威胁。只要铺子还在开,冲突就不可避免。
他睁开眼睛,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。地图是手绘的,宁远城、黑山堡、周边地形,标注得很详细。他的手指点在宁远城的位置,然后沿着西市街划到隆昌号的位置。
晋商。
他想起历史上晋商在明末的角色——沟通关内关外,向后金走私粮食、铁器、情报,发国难财。王家作为晋商八大家之一,在宁远经营二十年,不可能干净。
这就是突破口。
他走回书桌前,摊开纸,开始写回信。
“周掌柜:信已收到。处理得当,继续保持低调。从即日起,铺子每日限量售货,盐每日不超过五十斤,肥皂二十块,煤炉五个。售完即关门,不做解释。”
“同时,暗中收集隆昌号及王家在宁远活动的信息。重点:一、他们与后金的贸易往来,时间、路线、货物种类、交接人。二、他们在宁远官府中的关系网,谁收他们的钱,谁为他们办事。三、他们在城外的仓库位置,守卫情况。”
“此事需谨慎,不可打草惊蛇。可用钱财收买隆昌号底层伙计、车夫、仓库看守,获取情报。所有花费,如实记账,我全数承担。”
“记住,我们不要主动挑衅,但必须掌握反击的武器。王家在宁远经营多年,必有见不得光的事。找到这些事,我们才有谈判的筹码。”
“黑山堡一切安好,勿念。保重。”
他写完信,封好,叫来亲兵:“明天一早,送去宁远,交给周掌柜。”
“是。”
亲兵退下。林默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,带着荒原上草木的气息。远处堡墙上,火把的光在风里摇曳,守夜士兵的身影在火光中时隐时现。
他望着宁远城的方向,夜色浓重,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他知道,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,已经开始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