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站在堡墙上,夜风吹动他的衣袍。远处荒原一片漆黑,只有风声呜咽。他手里握着那封写给孙传庭的回信,信封没有封口,墨迹已干。堡内传来士兵换岗的口令声,短促而清晰。他低头看了看信,又抬头望向京城方向。夜色浓重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他知道,信使正在那条路上奔驰,带着他的筹码,他的信任,他所有的希望。而在这等待结果的日子里,他必须让黑山堡变得更强大,强大到足以应对任何来自暗处的威胁。他转身走下堡墙,脚步声在石阶上回荡,一声,一声,沉甸甸的。
第二天清晨,黑山堡的校场上。
周掌柜站在林默面前,身后是五辆装得满满当当的板车。车上的货物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,只在缝隙里露出麻袋的边角。三个年轻伙计站在车旁,都是周掌柜从黑山堡军户子弟里挑出来的机灵人,一个叫王二狗,一个叫李栓子,一个叫孙小满。
“都清点过了?”林默问。
“清点过了。”周掌柜点头,“细盐三十袋,每袋五十斤。肥皂两百块,分装二十个木盒。煤炉十五个,拆散了装,到地方再组装。还有您吩咐的,带了三套替换的炉芯。”
林默走到车前,掀开油布一角。麻袋整齐码放,细盐特有的微咸气味混着油布和木头的味道飘出来。他又走到另一辆车前,打开一个木盒——肥皂整齐排列,每块都用油纸包着,淡淡的皂角清香里混着一点桂花香,那是林默让妇人们加进去的干桂花末。
“好。”林默放下油布,转向周掌柜,“记住我说的话。”
“记住了,东家。”周掌柜挺直腰板,“低调行事,广结人缘。货卖得慢不要紧,人不能出事。利润的三成用来打点,衙役、地头蛇、街坊邻居,该打点的都打点。账目要清楚,每天记,每旬派人送回堡里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不打听不该打听的事,不跟人争强斗狠。有人问货源,就说从关内来的。有人问工艺,就说不知道,只管卖货。”周掌柜顿了顿,“如果遇到麻烦,先花钱摆平,摆不平就撤,保全人和货要紧。”
林默点点头:“陈掌柜那边联系好了?”
“联系好了。他说在宁远城西市街有个铺面,位置偏了点,但租金便宜,周围住的都是小吏、军户家眷,正是咱们货的买主。他已经跟房东说好了,咱们今天到,明天就能签契。”
“路上小心。”林默拍了拍周掌柜的肩膀,“赵铁柱派了十个兵护送你们到宁远城外三里,剩下的路你们自己走。进了城,就是商人了。”
“明白。”
周掌柜翻身上了第一辆板车的车辕。三个伙计也各自上车。护卫的士兵翻身上马,领头的是个姓张的小旗,林默特意交代过,送到地方就回,不要进城。
车队缓缓驶出堡门。
林默站在门口,看着车队在晨雾中渐行渐远,最后变成几个黑点,消失在荒原尽头。风吹过堡门,带起地上的尘土,扑在脸上有些发涩。他转身回堡,左臂的疤痕在晨光下泛着暗红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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宁远城西市街,午后。
这条街在宁远城的西南角,离主街隔了两条巷子,不算热闹,但也不冷清。街面不宽,青石板铺的路,年久失修,有些石板翘了起来,露出下面的泥土。两旁的铺面大多低矮,招牌旧得褪了色。卖杂货的、打铁的、裁缝铺、小饭馆,挤挤挨挨地排着。
陈万财说的铺面在街中段,是个单开间的门脸。原来的租户是个卖针头线脑的老头,上个月病死了,儿子在关内,急着把铺面转租出去换钱。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寡妇,姓刘,住在隔壁巷子里。
周掌柜到的时候,陈万财已经在铺面门口等着了。
“周掌柜!”陈万财迎上来,脸上堆着笑,“一路辛苦!”
“陈掌柜。”周掌柜下车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。三个伙计开始卸货,油布掀开,麻袋和木箱搬下来,堆在铺面门口。街对面裁缝铺的老板娘探出头来看,几个路过的妇人也停下脚步,好奇地打量着这些陌生人。
铺面里空荡荡的,只有一张破桌子和几个歪腿的凳子。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,墙角挂着蜘蛛网。窗户纸破了几个洞,风从洞里灌进来,吹得地上的灰尘打着旋。
“是破了点,”陈万财有些不好意思,“但租金便宜,一个月三钱银子。刘寡妇说了,只要按时交租,租多久都行。”
周掌柜在铺面里走了一圈,用脚踩了踩地面——还算结实。他抬头看房梁,木头有些旧,但没虫蛀。窗户是木格子的,糊上新纸就行。
“可以。”他说,“带我去见房东吧。”
刘寡妇住在隔壁巷子最里头的一个小院里。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。三间正房,东厢房是厨房。刘寡妇正在院里晾衣服,看见陈万财带人进来,擦了擦手。
“刘大娘,”陈万财介绍,“这就是我跟您说的,黑山商行的周掌柜。”
刘寡妇打量了周掌柜几眼。周掌柜今天穿了件半新的深蓝色棉袍,头发梳得整齐,脸上带着生意人惯有的和气笑容。
“周掌柜。”刘寡妇点点头,“铺面您看了?”
“看了。”周掌柜从怀里掏出三钱银子,“这是这个月的租金。契纸我带过来了,您看看。”
契纸是林默提前写好的,格式规范,条款清楚。刘寡妇不识字,让陈万财念了一遍。听到“租期一年,按月付租,租客可自行修缮铺面,退租时房东不补偿修缮费用”时,她点了点头。
“成。”刘寡妇按了手印。
周掌柜也按了手印,把其中一份契纸折好收进怀里。另一份交给刘寡妇。
回到铺面,三个伙计已经开始打扫了。王二狗在扫地,灰尘扬起来,在阳光里飞舞。李栓子在擦窗户,破窗户纸撕下来,堆在墙角。孙小满在擦桌子,抹布拧出来的水都是黑的。
周掌柜挽起袖子,也加入了打扫。
一下午时间,铺面焕然一新。地扫干净了,窗户糊上了新买的棉纸,桌子凳子擦得露出了木头本色。墙角堆着的垃圾清了出去,门口泼了水,压住了尘土。
第二天,招牌挂起来了。
“黑山商行宁远分号”七个字,是林默亲手写的,笔力遒劲。招牌是普通的松木板,刷了清漆,字用黑漆描过,在晨光里泛着光。
货架是连夜赶制的,粗糙但结实。细盐装在敞口的麻袋里,摆在最显眼的位置。雪白的盐粒堆成小丘,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下,像一小堆碎银子。肥皂摆在木盘里,每块都拆开了油纸,露出淡黄色的皂体,桂花香淡淡地飘出来。煤炉还没组装,零件摆在角落,旁边放着图纸——林默画的,简单的组装步骤,用图表示,不识字的人也能看懂。
辰时三刻,铺面正式开门。
没有鞭炮,没有吆喝,门板卸下来,靠在墙边。周掌柜坐在柜台后面,三个伙计站在货架旁。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,偶尔有人朝铺面里看一眼,但没人进来。
第一个顾客是个中年妇人,挎着菜篮子,篮子里装着半棵白菜和一把葱。她在门口犹豫了一下,探头看了看。
“这位大嫂,”王二狗机灵地迎上去,“进来看看?咱们这儿有新到的细盐,比官盐细,比私盐纯。”
妇人走进来,脚步很轻,像是怕踩脏了刚扫过的地面。她走到盐袋前,伸手抓了一小撮盐,放在手心看了看,又用指尖捻了捻。
“真细。”妇人说,“怎么卖?”
“一斤十五文。”周掌柜从柜台后站起来,“官盐一斤二十文,还掺沙子。晋商的私盐一斤十八文,也没咱们的细。”
妇人又捻了捻盐粒,犹豫着。
“您先买半斤试试?”周掌柜说,“不好吃,下次您不来。”
妇人想了想,从怀里掏出个旧钱袋,数出八文钱——周掌柜给她抹了一文的零头。盐用油纸包好,系上麻绳。妇人接过盐,又看了看肥皂。
“这是胰子?”
“肥皂,洗脸洗手洗衣服都行,去污力强,还带香味。”周掌柜拿起一块肥皂递过去,“您闻闻。”
妇人凑近闻了闻:“桂花香?”
“加了干桂花末。”
“怎么卖?”
“一块二十文,能用两三个月。”
妇人又犹豫了。二十文不是小数目,够买三斤粗粮了。但她看着手里雪白的盐,又闻着肥皂淡淡的香味,最后还是掏了钱。
“我买一块试试。”
第一笔生意做成。
妇人走后,陆续又来了几个顾客。有买盐的,有买肥皂的,还有个老头对煤炉感兴趣,周掌柜让李栓子现场组装了一个。铁皮炉子,里面衬着耐火泥,炉箅子可以活动,通风口有挡板调节。老头蹲在炉子前看了半天。
“这玩意儿真省炭?”
“省。”周掌柜说,“同样的炭,比普通炉子多烧半个时辰。炉芯坏了能换,不用整个炉子扔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三百文。”
老头咂咂嘴:“贵。”
“贵是贵点,但省炭啊。一个冬天省下来的炭钱,就够买炉子了。”周掌柜耐心解释,“您要是不信,先拿回去用,用着不好,十天之内拿回来,我退您钱。”
老头想了想,从怀里摸出个布包,一层层打开,数出三百文铜钱。钱有些旧,串钱的麻绳都黑了。
炉子卖出去一个。
到中午时,细盐卖了八斤,肥皂卖了五块,煤炉卖了两个。铺面里人来人往,三个伙计忙得额头冒汗。周掌柜坐在柜台后记账,每卖出一笔,就在账本上记一笔。账本是林默设计的,分日期、品名、数量、单价、总额、顾客备注六栏,清晰明了。
下午,顾客更多了。
消息像水波一样在西市街扩散开。先是街坊邻居,然后是隔壁街的人。细盐雪白无杂质,价格还便宜;肥皂去污力强,洗衣服不伤手,还带香味;煤炉虽然贵,但省炭是实打实的。主妇们聚在铺面门口议论,有人买了盐回去做饭,中午丈夫回家吃饭,说今天的菜咸淡正好,没沙子硌牙。下午那主妇就带着邻居来了。
到傍晚关门时,账本上记了四十三笔交易。细盐卖了二十五斤,肥皂卖了十八块,煤炉卖了五个。收进来的铜钱和碎银装了小半木箱。
周掌柜让王二狗去街口的烧饼铺买了十个烧饼,又切了一斤酱肉。四个人围在柜台后吃晚饭。烧饼刚出炉,外皮酥脆,咬一口掉渣。酱肉咸香,肥瘦相间。李栓子吃得满嘴油,孙小满小口小口地咬着烧饼,眼睛还盯着账本。
“掌柜的,”王二狗咽下一口烧饼,“今天生意真好。”
“这才第一天。”周掌柜喝了口水,“明天、后天,人会更多。等口碑传开了,生意会更好。”
“那咱们是不是该多进点货?”李栓子问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