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守了十年,连乙七地牢都填满了。”
“可惜,一页假账,还是钓出了一船真赃。”
玄羽营头目没有再看顾少卿。
从杜成说出七百石陈粮的那一刻,他便知道青溪这条线保不住了。
假账不可怕。
可杜成已经慌到分不清什么该说,什么不该说。
这种人活着,迟早会把上头也咬出来。
玄羽营头目转过弩机,冰冷的弩口抵上杜成后背。
“你说过,乙七里的人都处理干净了。”
杜成后背顿时冒出冷汗。
“卫爷,俺也去没想到秦芮还活着。”
“更没想到那病书生会拿假账诈我!”
“废物。”
机括轻响。
杜成猛地往旁边一滚。
嗖!
弩箭贴着他的后心飞过,深深钉进甲板。
杜成翻身扑向船尾,伸手去抓缆绳。
玄羽营头目已经一刀割断系在岸桩上的粗绳。
河水卷住船身,推着粮船往下游冲。
“开船!”
杜成踉跄着爬起来。
“卫爷,账还能补,青溪也还能封!”
“留你补?”
黑巾下传出一声嗤笑。
“你连一个病书生都压不住,还敢谈封口?”
姜芮抄起河边的断船篙,踩着湿泥冲到岸边。
“想跑?”
粮船已经离岸两丈。
玄羽营头目抓住橹杆,正要调转船头。
姜芮抡圆手臂,猛地将柴刀掷出。
刀锋没冲人去。
咔嚓!
船篙从中断成两截。
粮船失了方向,在急流中横了过来,重重撞上旁边另一艘船。
玄羽营头目撑住栏杆,纵身跃上舱顶。
他脚尖才刚落稳,岸上的阿芙便从袖中摸出一块玄铁牌。
“这个,也是你们的!”
她扬手一掷。
令牌砸进舱顶湿木,边角嵌入半寸。
正面只有一个字。
卫。
字旁刻着三支玄羽箭。
顾少卿看着那块令牌。
“青溪镇巡检司私运盐引,藏匿军械,还替京城卫氏豢养私兵。”
他转身看向河岸上的镇民。
“今日在场的每一个人,都是人证。”
“私盐、军械、卫氏令牌,都是物证。”
“谁还敢说,这是妖言?”
河岸彻底安静。
只剩河水不断拍打船舷。
杜成后退一步,还想往小艇上逃。
两名巡检司兵丁却从后扑上来,将他死死按进泥里。
那两人原本还在犹豫。
可私盐和军械已经滚出船舱,再替杜成卖命,他们全家都得跟着掉脑袋。
年轻兵丁反剪住杜成双手,声音发哑。
“俺娘饿死那年,你家后院正摆席吃羊肉。”
“你拿俺们的命换银子。”
他把杜成的脸重重压进泥水。
“这口黑锅,你自己背。俺不陪你埋!”
杜成挣了两下,泥水全灌进嘴里。
他拼命抬起头,看向河中。
玄羽营头目已经借着撞歪的粮船跳上小艇,顺流远去。
“卫爷!”
“救我!”
小艇上的人连头都没回。
苏小丫站在河滩上,掌心还沾着香灰。
她看着漂满水面的私盐,鼻尖却捕捉到另一缕更淡的月白沉。
不在粮船上。
在河滩另一头。
那边停着柳三爷的旧棺。巡检司为了逼他们交账,早已把棺材从义庄拖到渡口。
“阿芙。”
苏小丫转头。
“棺底还有东西。”
阿芙快步跑到旧棺旁,伸手探进棺底夹层。
木板下压着一层油蜡。
她顺着蜡封摸进去,很快碰到一块硬物。
东西不过半个巴掌大,边角已被木屑磨圆。
“找到了!”
阿芙抬起头。
苏小丫快步过去,接过那块被油蜡裹住的香牌。
她一点点剥开蜡皮。
月白沉的冷香贴上指尖。
香牌正面刻着四个字。
苏氏香行。
苏小丫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她翻过香牌,用指腹擦去背面的陈蜡。
一道浅得几乎看不清的小字露了出来。
寻香者,先寻失女。
月白沉顺着掌心钻进鼻腔。
江南界石碑前的大雨,月白色香炉旁替她梳头的手,还有那道隔着十年光阴唤她的女声,一齐撞进脑海。
苏小丫死死攥住香牌。
这一次,她终于听清了那道声音。
“晚香,别怕。”
“娘在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