妇人眼圈通红,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俺也去说错了?”
“俺也去男人回来后,腿叫人活活打折,到现在还躺在炕上!”
她指向河中的粮船。
“他说搬的是粮,可那袋子轻重不对。落地时哗啦作响,像是装了一袋石头。”
“那不是石头。”
苏小丫蹲在铜香炉旁,拨开炉底黑灰。
这只香炉是从乙七带出来的。铜壁积着厚垢,炉芯深处还埋着一点未灭的红火。
她闻了整整一路。
最上面是月白沉,底下压着松脂。
再往下,是硫磺、硝土和浸过油的纸。
粮船越靠近,这股味越重。
苏小丫抬起头。
“袋子里装的是军械。”
她指向吃水最深的那艘粮船。
“粮袋外面蹭过陈米,里面却是刀枪和箭头。舱板缝里还有火药味。”
“杜成怕东西受潮,才拿沉香和松脂熏船。”
玄羽营头目抬起弩机,弩口转向苏小丫。
“鼻子太灵。”
他手指压住机括。
“留不得。”
姜芮一步横到苏小丫身前,柴刀迎着弩箭。
“想碰俺儿媳?”
“先问问俺这把刀答不答应!”
“秦姑姑,西边还有人!”
阿芙从芦苇后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攥着那根月白沉棉线。
她方才趁乱绕到河滩,看见两名玄羽营兵卒牵着马藏在芦苇深处。
马蹄裹了布,嘴也被绳索勒住,连喘气都压得又急又沉。
其中一人弯腰时,腰间还掉下一块玄铁牌。
阿芙已经将牌子捡进了袖中。
苏小丫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。
河风正从西边吹来。
藏在芦苇里的马闻见香炉余气,已经开始焦躁甩头。
她抓起香炉,掀开炉盖。
顾少卿见她起身,立刻明白了她的打算。
“小丫,去上风口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苏小丫抱着香炉,沿堤坡往西跑。
一支箭钉在她脚边,泥水溅了满裙。
姜芮紧跟在后,柴刀劈开一名扑来的兵卒。刀锋到面前时猛地一转,改用刀背将人撞进烂泥。
“阿芙,跟紧!”
“我跟着呢!”
阿芙跑得脸色发白,手里的棉线却攥得死紧。
玄羽营头目看见苏小丫逼近藏马处,立刻喝道:“杀马!”
两名兵卒拔刀冲进芦苇。
苏小丫已经跑到上风口。
她托住香炉底部,将里面带着余火的香灰全倒进浅水。
嗤!
炉芯红火碰上冷水,热汽贴着水面翻起。
松脂、硫磺与残药的辛气被河风一卷,直往芦苇深处钻。
第一匹马猛地扬起前蹄。
它被勒口太久,鼻腔又灌进辛烟,缰绳瞬间绷得笔直。
紧接着,第二匹、第三匹马全乱了套。
马身撞倒大片芦苇,拴马的木桩被拖得在泥里翻滚。
“拦住!”
“快拦住它们!”
兵卒的叫喊很快被马嘶压了下去。
一匹枣红马挣断缰绳,拖着半截木桩冲上河滩,一头撞在粮船侧舷。
砰!
船身猛地一晃。
甲板上的杜成踉跄两步,抓住栏杆才没摔倒。
“稳住船!”
“快去稳住!”
又有两匹马从芦苇里蹿出,蹄子踩进浅水,惊得拖船骡马也跟着发狂。
几艘粮船被缆绳扯得东倒西歪。
最外侧那艘船吃水本就不对。
船底被暗礁一顶,舱板当场裂开一道缝。
几只麻袋先滚了出来。
麻袋砸进河水,袋口散开,白花花的盐块漂了满河。
堤岸上的人齐齐失声。
下一刻,船舱里又滑出几口黑漆木箱。
箱角磕上船沿,盖子翻开。
一排排弩箭码得整整齐齐,箭簇泛着青黑色的油光。
“私盐!”
有人扯着嗓子喊了出来。
“还有军械!”
“杜成拿赈粮船运私盐和军械!”
镇民一下炸开了锅。
那些曾替巡检司搬过货、守过仓的人,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
他们终于看明白了。
领不到的粮,夜里不许靠近的船,还有家里人无缘无故挨的棍子,全被杜成换成了银子。
杜成拔出腰刀,对着岸上厉喝:
“都给我闭嘴!”
“谁敢乱传,按妖言惑众拿下!”
“拿谁?”
顾少卿站在河堤上,湿透的衣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。
他抖开那页假账。
“账页可以伪造。”
“可盐袋、军械和粮船,总不会自己长脚。”
顾少卿盯着杜成,一句比一句平静。
“你拿义庄的棺材船转运盐引,又把知情人钉进棺中灭口。”
“柳三爷留下半页账,不是为了定你的罪。”
“是为了钓你。”
杜成握刀的手慢慢下沉。
顾少卿继续道:
“你怕江南旧部找来,便替玄羽营守住青溪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