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晚香,别怕,娘在。”
那道声音裹着月白沉的冷香,贴进苏小丫耳中。
她攥紧香牌,眼前只剩一截替她梳头的手腕。腕上系着红线,线尾双折,绕成回燕结。
她想抓住,那只手却隔着十年风雨散了。
顾少卿踩过满地盐块,走到她身侧。
他染血的手扣住她腕骨,掌心冷得吓人。
“牌子是真的。”
他缓了口气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来认亲的,未必是人。”
苏小丫眼里的水光慢慢退下去。
她把香牌收进掌心,反手扶住他摇晃的肩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死人留下的东西会说真话。活人说的认亲话,得先验。”
泥里的杜成听见“失女”二字,喉咙里挤出一阵怪笑。
血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。
“苏氏香行找了十年,悬赏万两。”
“后来怎么自己撤了榜,你真当苏家人人都盼你活着?”
姜芮抬脚便要踹。
苏小丫伸手拦住她,将香牌送到鼻端,沿着旧蜡一寸寸闻过去。
她忽然停住。
“月白沉封了十年,蜡面上却混了新松脂。”
“火气还没散,三天前才烫开过。”
刀尖挑进蜡缝,一道新鲜的指甲印露了出来。
苏小丫看向杜成。
“柳三爷死了不止三天。”
“最后碰过这块牌子的,不是他。”
杜成的笑卡在喉咙里。
顾少卿俯身,从他湿透的袖袋里摸出一卷纸。纸边已经泡烂,勉强还能看清四个字。
县衙求援。
“还等县里来人救你?”
杜成撑起半张脸,刚要开口,顾少卿已经一脚踩下。
泥水裹着纸屑,从鞋底挤了出来。
“来得快些,正好替你收尸。”
下游忽然腾起一团火。
玄羽营头目乘走的小艇从船尾烧到船头,火舌卷起一人多高。
河面上没有惨叫,也没有落水声。
只有一只空橹顺流打转。
姜芮眯眼看了片刻,烧火棍往岸边芦苇一指。
“船上没人。”
“龟孙子烧条空船给咱们看,人还缩在镇里,等着瞧谁先逃、往哪儿逃。”
顾少卿俯视杜成。
“你的人已经弃了你。”
“还等县衙来灭口?”
杜成趴在泥水里,余光扫过那块“卫”字铁牌,后槽牙咬得发酸。
空船烧给所有人看,卫字牌还躺在泥里。
他终于明白,卫家今夜要收的从来不止顾少卿,还有替他们守了十年脏活的自己。
更麻烦的是那块香牌。
三天前才被人重新烫开,偏偏此时落到苏氏失女手里。有人借卫家的刀布了另一盘棋,连玄羽营都只是遮眼的幌子。
卫家的退路若还捂在手里,他活不过今夜。
吐出来,或许还能换根拴命的绳。
“我有玄羽营的总接头簿。”
杜成吐出一口血沫,仰头盯住顾少卿。
“青溪、临江县、府城,三处暗桩都在上面。”
“你保我不落进县衙手里,我带你去取。”
顾少卿问:“地方。”
“先保命。”
“你没资格押后付账。”
两人死死对视。
人群里忽然有人指向镇心,嗓子都喊劈了。
“水塔!”
“塔上亮红灯了!”
众人齐齐回头。
废弃多年的三座水塔顶端,各悬起一盏猩红风灯。
灯罩被风吹得打转,红光一明一灭,把湿透的屋脊割出三道血线。
杜成看清那三盏灯,刚撑起的胳膊又垮回泥里。
“晚了。”
“卫家没打算留活口。”
顾少卿一把揪住他的后领。
“说清楚。”
“红灯一起,三十处火局同时点引。”
杜成喘得口齿发黏,眼珠却一个劲往镇西偏。
“不止水塔下那三处。”
“粮仓、油坊、桥闸、河堤,全埋了火药!”
“他们要炸开上游堤口,用洪水吞掉青溪,再往上报一句山洪决堤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