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便请画师吧。”林镇岳霍然起身,向帐外招手。
陈庆之默然不语,只是轻轻点头。
当军画师捧着剃刀与赭石颜料匆匆赶来时,林镇岳注意到主帅的手在微微颤抖——
那不是恐惧,而是某种更为复杂难言的情绪。
当赭石涂抹上面颊时,这位威震天下的名将突然艰难开口:
“林……将军,这……白袍……就拜托……”
是夜,陈庆之改易僧容,以赭石涂面,披上袈裟,手持锡杖佯作游方僧人。
因南北朝皆崇佛法,僧侣通行无阻。
他只带着数名亲卫,皆褪去甲胄,换上布衣草鞋,将兵刃换成禅杖,结伴向南而去。
最终抵达建康时,仅陈庆之一人幸存。
林镇岳喉结滚动,郑重接过那件浸透汗血的明光铠。
手指抚过胸甲上纵横交错的刀痕,每一道都在诉说着一段惊心动魄的战事。
当他刚刚穿戴整齐,北魏骑兵的冲锋号角便穿透雨幕传来,夹杂着夏夜的雷鸣,恍若地狱的召唤。
那面曾经威震北朝的“陈”字帅旗,被雨水浸透后紧紧贴在旗杆上,任凭狂风如何撕扯,再也不能舒展飘扬。
陈庆之选择了老牛沟的大路南下,而林镇岳则率领残兵攀上通往鹰愁崖的险峻小道。
他们且战且退,又苦苦支撑了一昼夜,随行将士仅剩十余人,粮草也已耗尽。
入夜后,伏牛山区依旧大雨滂沱,追兵暂时失去了踪迹。
林镇岳发现前方有座破败的木屋,想必是猎户或药农暂歇之所,便率部退入其中避难。
屋内霉味刺鼻,墙角堆放着些干草和兽皮。
当林镇岳命令众人卸甲时,才看清这十余名残兵个个带伤。
他默默凝视着这些同生共死的袍泽,想要将每个人的面容永远铭刻在心:
军医齐先生的右腿已血肉模糊,“坚持住!”林镇岳撕下衣摆为他包扎,“等雨停……”;
最年轻的三喜才十三四岁,左眼仍缠着渗血的麻布;
最年长的老崔肋部中了一支北魏三棱箭,箭头深埋胸腔,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衫;
同乡卞二狗如今已是什长,半个手掌被削断,他的堂弟正一边哭泣一边为他包扎。
精疲力尽的众人直到子夜时分才沉沉睡去,却被突如其来的嘈杂声惊醒。
雨停后,追兵已将木屋团团围住。
当火把的光芒从木板缝隙间刺入时,林镇岳正用匕首裁割贴身的白衣,将布料撕成长条为将士们包扎伤口。
门板被猛地踹开,众人还来不及拾起兵刃,北魏士兵的刀尖已经抵住了他们的咽喉。
举着火把的军官看装束应是个百夫长,他身材魁梧,比普通士兵高出大半头,厚重的盔甲也掩不住一身健硕的肌肉。
百夫长突然僵在原地——他看清了林镇岳的面容,而对方眼中也流露出同样的震惊。
死寂中,百夫长粗粝的声音骤然响起:
“不好,上当了,陈庆之跑了。”
“百户大人,这些人如何处置?”身旁士兵问道。
“还用问吗?”
百夫长话音未落,已一把揪住林镇岳的衣襟,利刃狠狠刺入他的腹部,
“送他们上路。”
林镇岳忽然觉得这个声音异常耳熟,借着摇曳的火光,他更加确认了自己的猜测。
他正要开口,腹部的剧痛却让他神志昏沉,耳边只剩下同袍们临死前的凄厉哀嚎。
林镇岳双目渐渐失去焦距,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也渐渐平息。
“砰!”
一记重拳砸向他的太阳穴。
“你们先出去等着。”
百夫长冷冷道,“我再查看有没有活口。”
这是林镇岳陷入昏迷前,听到的最后一句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