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镇岳的唇瓣如秋叶般微微颤抖。
“宇……文……”
二字尚未吐尽,便消散在血腥的空气里。
连日血战与头颅重创已耗尽他最后的气力,意识如退潮般向黑暗深处沉沦。
他感到自己正坠入无边的深渊,耳畔只余远方战马的悲鸣,伴着寒鸦不祥的啼噪,在寂静的夜空中交织成一曲凄厉的挽歌。
恍惚间,一年前那个本该处决的俘虏,在他涣散的瞳孔中渐渐清晰。
记忆里的宇文彤身披银甲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那眉宇间既有世家子弟与生俱来的傲气,又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仁慈。
林镇岳至今记得那个细雨蒙蒙的清晨,宇文彤的部队途经南朝村落时,士卒们宁可露宿荒野也不惊扰百姓,战马都小心翼翼地绕开田埂上的秧苗。
正是这份乱世中罕见的仁心,让林镇岳当初捆绑俘虏时,鬼使神差地暗中留了个活结——
那根看似寻常的麻绳,如今竟成了意想不到的救命之索。
月光凄清,透过残破的屋顶,在断壁残垣间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一只赤狐蹲踞在高处的横梁上,周身被月光镀上一层金红光泽。
这灵物姿态优雅,眉心一点朱砂鲜艳如血,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
它半眯的狐眼竟透着三分似笑非笑的神气,仿佛在审视着这个濒死的将军。
林镇岳双手捧腹,腹部的刀伤灼痛难当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,但比起五年前被长槊贯穿的剧痛,这已经算是幸运。
那一役的场景历历在目,敌将的长槊带着破空之声,几乎将他开膛破肚。
他在病榻上缠绵两月,又调养大半载才勉强痊愈,那一战几乎断送了他的戎马生涯,而能重返战场,军医都认为是个奇迹了。
“北魏蓝”琉璃药瓶从怀中滚落,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蓝光。
瓶中药香与浓重的血气在空气中交织,形成一种奇异的芬芳。
这小小一瓶的价值,足以在建康或洛阳换一座三进的宅院,非宇文氏这等累世公卿不能拥有。
林镇岳曾听宫中太医提及,此药以极北境长白山百年人参、西域龙骨配伍数味来自波斯的奇珍,佐以三十六味名贵药材,历经九蒸九晒方能制成,有续骨生肌之神效。
此刻药效发作,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,痛楚如潮水般缓缓退散。
“命不该绝啊……”
林镇岳抚过心口,发现赤狐冰凉的爪子正按在那里。
这灵物张了张嘴,似要言语,最终却只是深深地凝视着他。
北方游牧部族的传说中,赤狐是智慧的化身,能通晓人言,预知吉凶。
而眉心缀有朱砂者,更是狐中仙品,百年难得一见。
林镇岳忽然忆起月前那个雾气弥漫的清晨,他从猎人陷阱中救出的那只火红狐狸,临去时回眸一瞥的眼神,与眼前这双狐眼何其相似。
半只烧鸡、几张野菜饼散落在积血的泥地上。
这种用荞麦和野菜制成的北军干粮,此刻成了续命之食。
林镇岳狼吞虎咽间,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满室尸骸。
有些不过刚认识、有些连姓名都来不及知晓的士卒,昨日还在篝火旁说着家乡的风俗和趣事,此刻却永远沉默。
他们来自何方,家中可有倚门而望的高堂,是否已有待哺的妻儿,全都无从得知。
几日前还把酒言欢的汉子,此刻静卧血泊,有些仍圆睁双目,似要望穿这数百年来血雨腥风的残酷世道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