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梁大通三年(注:529年)七月初七,伏牛山区暴雨倾盆。
雨水如天河倒泻,将苍穹撕扯得支离破碎。
天下局势急转直下,南朝名将陈庆之被迫率部自洛阳南归,却在嵩高河畔遭遇山洪暴发。
“名师大将莫自牢,千军万马避白袍”。
这支曾令北朝闻风丧胆的七千白袍军,此刻仅剩三百余残兵。
前有滔天洪水阻断归路,后有尔朱荣三十万铁骑紧追不舍,全军命运悬于一线。
“报——”
一名浑身浴血的士卒踉跄闯入牙帐。
“殿后徐平将军战死,副将正在组织最后防御,怕是……撑不到天明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这名士卒已气绝倒地,鲜血在帐内积水中缓缓晕开。
牙帐内死寂无声,唯闻暴雨猛烈敲打帐顶的喧嚣。
陈庆之眉峰紧锁,这位百战名将此刻也陷入了绝境,恍若当年来到了乌江镇面对茫茫大江的西楚霸王,纵有万夫不当之勇,却也难敌天意弄人。
他手中的笔有些颤抖,一滴墨汁掉在了刚题完的诗句上——
白袍曾蔽日,铁骑卷尘烟。
七千惊魏阙,百战震胡天。
骤雨倾嵩岳,洪波覆洛川。
孤旌无退路,横槊问苍玄。
“报——林镇岳将军求见。”
门外传来戍卫嘶哑的声音。
“快请!”
陈庆之倏然起身。
转身间,林镇岳已掀帘而入。
陈庆之凝视着这位三十二岁爱将刚毅的面容,只见他臂上箭伤草草包扎,鲜血仍不断从麻布中渗出,宛若雪地里绽放的红梅。
林镇岳快步上前,在陈庆之耳畔低语。
雨声震耳,将他的话语完全吞没。
“不可!”
素来温雅的陈庆之突然怒喝,猛地转身背对着他,左手高高扬起作出制止的手势。
“本帅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,戎马半生早已看淡生死,岂能行此苟且之事?”
“若这般作为,既负圣上重托是为不忠,又陷袍泽于险境是为不义。”
“如此不忠不义,岂不为天下人耻笑!”
“大梁可以没有林镇岳,却不能没有大帅!”林镇岳急切反驳。
“正因大帅身系国运,才更该保全性命!”
“若今日全军覆没,他日何人能够安邦定国?又有谁能抵御外侮?”
见陈庆之沉默不语,林镇岳继续慷慨陈词:
“昔年勾践卧薪尝胆,韩信忍胯下之辱。”
“天降大任者,岂能拘于世俗之见?”
“大帅乃国之柱石,万民所望,上至陛下,下至黎庶,无不仰仗大帅。”
“若今日慷慨赴死,北朝铁骑必将长驱直入,届时山河破碎,生灵涂炭,这难道就是大帅所求的忠义吗?”
言毕,他单膝跪地,目光灼灼。
陈庆之似有所动,眼中闪过一丝光亮。
但当他转身面对林镇岳时,又显迟疑:
“你我虽分属上下,但这些年来早已情同手足……”
林镇岳见主帅意动,立即趁热打铁:
“大帅莫非忘了?末将屡次在山林间作战,不论是侦查敌情,还是佯攻诱敌,或者拖后护卫,哪次不是全身而退?”
陈庆之微微颔首:“你的本事,本帅自然记得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