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长福喘了两口粗气,又坐回去了,两只手在大腿上搓来搓去,搓得裤子都起了毛。
白调解员把郑春生的话一条一条记下来,抬头看秀兰。
“被告,你有啥说的?”
秀兰还没张嘴,郑春生又插了一句:“调解员,还有个事儿,我得说清楚。”
他往后一靠,手铐又“哗啦”一声。
“派出所那边说我卖闺女,那是冤枉。”
“二丫送给赵有财,那送养书上,是两个人的手印。一个是我的,一个是她陆秀兰的。”
他拿下巴往秀兰那边一挑:“是她嫌二丫是个丫头,养不起,自个儿要送的。她先按的手印,我是心疼她日子苦,才跟着按的。”
这话一出,屋里的空气都跟着沉了下去。
后头椅子上,秀云抱着二丫,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。
陆长福的手在大腿上不搓了。
白调解员翻了翻卷宗,从里头抽出一张纸,那是派出所转过来的送养书复印件,她看了一会儿,抬起头来,眼镜后头那双眼睛落在秀兰身上。
“陆秀兰。”
“这个手印,是不是你的?”
秀兰张了张嘴。
马桂香在后头往前探着身子,一双眼睛盯着她,盯得直勾勾的。
那个尖脸表嫂嘴角已经往上翘了。
郑春生靠在长凳上,脸上带着笑,那副样子,秀兰太熟了。
每回他打完她,第二天早上坐在炕头上吃饭,就是这副样子。
在他那儿,打过就算完了,疼的那个人倒成了她自找的。
“是。”
秀兰的声音不大,屋里的人都听见了。
“是我的。”
马桂香“啪”地一拍大腿,腰都直起来了:“调解员您听见了吧!她自个儿认了!她自个儿要卖闺女!就这么个当妈的,您还能把秋妮交给她?”
郑春旺也在后头帮腔:“就是!她连亲闺女都能卖,秋妮跟着她,早晚也得让她卖了!”
那个尖脸表嫂也跟着嚷嚷。
屋里乱成了一锅粥。
白调解员拿笔在桌上敲了两下:“安静!”
郑家那几个人这才闭了嘴,可一个个脸上都挂着笑,互相递着眼色,那眼神分明在说:成了。
秀云急了,抱着二丫就要站起来,被何金枝一把拽住了衣角。
“妈!二姐她……”
“坐着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让她自个儿说。”
何金枝的眼睛一直看着秀兰的后背。
她看见闺女的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,在褂子前襟上蹭了蹭,把手心里的汗蹭干了。
然后,秀兰站了起来。
长凳往后蹭了一下,“吱啦”一声。
屋里的人都看着她。
上辈子,秀兰在郑家熬了二十年。
二丫被送走那天,她抱着二丫的小包被在灶台边坐了一宿,一声都没哭出来。
何金枝这辈子,头一回看见这个闺女在一屋子人面前站起来。
秀兰站得直直的,脸冲着长条桌,没看郑春生,也没看马桂香。
“调解员。”
“手印是我的。”
“可这个手印是咋按上去的,您得听我说完。”
她从褂子兜里掏出一个旧信封,放在绿绒布上,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那个烟盒纸订的小本子,并排放好。
“还有秋妮归谁,也请您听我说完。”
“我今天来,就是来说这个的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