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兰先打开的是那个旧信封。
信封里三张纸,她一张一张抽出来,按顺序摆在绿绒布上。
“调解员,他刚才说了三条,我一条一条回。”
“头一条,他说他是窑厂正式工,一个月四十二。”
她把最上头那张纸推过去。
“这是郑家洼窑厂保卫科开的证明。郑春生偷窑厂的砖,偷了半年,九月三号厂务会开的会,已经把他除名了。”
白调解员拿起那张纸,看了一眼,扶了扶眼镜,又看了一眼。
然后她把纸转过来,冲着郑春生。
“郑春生,这上头盖的是你们窑厂的章,写的是九月三号除名。你刚才说你是正式工,一个月四十二,这话,你自个儿信不信?”
郑春生盯着那张纸,嘴唇直哆嗦。
“不可能!”
他“噌”地要站起来,被身边的民警一把按回了长凳上,手铐“哗啦哗啦”直响。
“我在窑厂干了八年!凭啥说除就除!谁给他们的权力!”
“你偷人家的砖,人家还得留着你过年?”
押他的那个民警冷冷地回了一句。
马桂香在后头傻了。
她扭头看郑春旺,郑春旺也张着嘴,一脸的懵。
这事儿他们郑家人自个儿都不知道。
何金枝坐在后头,垂着眼皮,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。
郑春生关在看守所里,马桂香只顾在村里骂街,郑春旺跟保卫科八竿子打不着。
厂里开会除名,哪会先跑去郑家递个信?
秀兰没停,把第二张纸推过去。
“第二条,他说我没工作。”
“这是街道办开的证明,我八月二十九号起在何记百货当店员,一个月四十五块。”
四十五。
屋里又是一静。
那个尖脸表嫂没忍住,“嚯”了一声:“四十五?比春生还多……”
话说一半,让马桂香一胳膊肘捅在肋巴骨上,疼得她“哎哟”一声,把后半截咽回去了。
秀兰把第三张纸也推过去:“这是住的地方。城东胡同十七号,西厢房一间,房主是我妈,街道办盖了章。”
“他说郑家有三间大瓦房。”
她说到这儿,第一次侧过脸,看了郑春生一眼。
“三间瓦房,东屋是他妈的,西屋是他哥嫂的,当中那间是堂屋。我跟他结婚四年,住的是灶屋后头搭的那个小偏厦。”
“秋妮睡的,不是郑家的炕。”
“是灶台边上的柴火堆。”
郑春旺在后头梗着脖子嚷:“那、那偏厦也是郑家的房!”
“是郑家的房。”秀兰点点头,“下雨天漏水,我拿脸盆接,接一宿,秋妮在柴火堆上睡一宿。”
白调解员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,笔停下来,抬头看了看那个尖脸表嫂。
“你刚才说,秋妮打小是她奶奶带的?”
表嫂一哆嗦:“是、是啊……”
秀兰转过身,冲着她,声音还是不大。
“嫂子,那我问你一句。秋妮三岁了,脚上穿过几双鞋?哪一双是她奶奶给做的?”
表嫂张着嘴,眼珠子左转右转,一个数都报不出来。
马桂香急了,脱口就是一句:“一个丫头片子,穿啥鞋!光脚咋了,郑家洼谁家丫头不是光着脚长大的!”
这话一出口,屋里的人都扭头看她。
白调解员拿笔的手停在半空中,看了马桂香好一会儿,低头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。
马桂香这才反应过来,嘴张着,后半截话卡在嗓子眼里,上不去也下不来。
郑春旺在旁边拿手捂住了脸。
秀兰接着往下说。
“第三条,送养书上的手印。”
她吸了口气。
“八月二十七号晌午,他喝了酒回来,说赵有财那边给二百块钱,让我把二丫给人家。逼着我按手印,不然就把二丫丢炕里。”
“我想跑,是他捏着我的手腕子,掰开我的手指头,一根一根摁在印泥上的。”
“按完了,他嫌我哭得烦,一巴掌打在我左边脸上,打得我半边脸肿了三天。”
屋里只剩下书记员写字的沙沙声。
后头椅子上,陆长福的两只手在大腿上抓着裤子,抓得指节都鼓起来了,秀云抱着二丫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白调解员的笔一直在动。
写完了,她抬头看着秀兰,语气缓了一些。
“陆秀兰,你说的这些,有人看见没有?”
秀兰站在那儿,沉默了一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