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大脚家里男人前年在工地上砸断了腰,瘫在床上,一家子全指望她这份工资。王建是厂长,她要是跟着去局里作证,往后在厂里还有好果子吃?
“大脚,你要是为难,就别去。”何金枝说,“我不怪你。”
马大脚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。
葛大凤先急了:“为难啥为难!金枝,你别替她说话。大脚,我问你,王建今天敢拿金枝的名字填单子,明天他要是拿你的名字填,你咋办?”
马大脚一愣。
“他那一万多米布,窟窿总得有人填。”何金枝接过话头,声音不高,“今天是我,明天是谁,你们心里有数没有?咱这些不识字的,按个手印就算签字了,名字底下写的啥,谁看得懂?”
“他今天敢拿我的名字填单子,明天就敢拿你们的。”
三个人都不吭声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马大脚一跺脚。
“去!我去!我男人瘫了是瘫了,我还没瘫呢!”
葛大凤一巴掌拍在她背上:“这才对嘛!”
她又转过头,神神秘秘地冲何金枝眨了眨眼。
“金枝,我跟你说个事儿。咱们班组领料的登记本,我自个儿另抄了一份,放在家里呢。”
何金枝一愣:“你抄那个干啥?”
“前年车间丢了两箱纱管,厂里说是咱班组丢的,扣了一个月奖金。我这人记仇,打那以后,每回领料,谁领的、领了啥、按没按手印,我都照着抄一份,搁在家里箱子底下。”葛大凤得意地一扬下巴,“八七年那一整年的,一张不少。”
何金枝看着她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三十年。
她们这些挡车工,一天站八个钟头,手上全是茧子,被纱线勒出一道一道的口子。谁家有个难处,大伙儿凑钱;谁挨了欺负,大伙儿一块儿去找车间主任。
上辈子她走投无路那几年,一个都没找过她们,是她自己抹不开脸。
“大凤,”何金枝嗓子有点哑,“回头我请你们吃饺子。”
“吃饺子行,得是猪肉白菜的,肉多搁!”
四个人都笑了。
几个人在槐树底下又合计了一阵,葛大凤说,光她们几个挡车工去还不够,得拉上工会,工会说话局里才当回事。
七点半,工会办公室的门一开,四个人就进去了。
周主席五十来岁,戴一副黑框眼镜,一听何金枝要她去局里作证,脸都白了。
“何大姐,这、这事儿我管不了啊。王厂长是厂长,局里的事儿还没定性,我一个工会主席,跑去跟厂长对着干……”
“周主席,我没让你跟谁对着干。”何金枝说,“你就去局里坐着,局长问你啥,你照实说啥。厂里工人领工资按不按手印,你心里没数?”
周主席推了推眼镜,不吭声。
葛大凤在门口急了:“周主席!你是工会主席,工会是干啥的?是给工人撑腰的!王建都把刀架到老职工脖子上了,你还躲在办公室里喝茶?”
周主席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她在屋里站了好一会儿,最后咬咬牙,把桌上的茶杯往抽屉里一塞。
“我去。可我先说好,我只说我知道的,别的一句不多说。”
“够了。”
出了厂门,一帮人浩浩荡荡往人民路走,葛大凤一路上嘴没停,把王建这些年在厂里干的缺德事数落了个遍。
八点四十,到了市轻工业局门口。
秀兰抱着那本账本,秀云挽着陆长福的胳膊,早早就在台阶底下等着了。
一看见何金枝领着一大帮人过来,陆长福眼睛都直了:“媳妇,你这是……把车间搬来了?”
“搬来一半。”
何金枝一边说,一边往局门口看。
台阶上头,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王建,还是那件短袖衬衫,黑皮包夹在胳膊底下,冲她点了点头,脸上挂着笑。
另一个站在他旁边,穿着一件浆洗得板板正正的白衬衫,头发拿水抹得溜光,胸口的兜里别着一支钢笔。
是陆卫东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