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宿,何金枝没怎么合眼。
陆长福在旁边翻来覆去烙饼,翻到后半夜,实在憋不住了,捅了捅她胳膊。
“媳妇,你睡着没?”
“睡着了还能跟你说话?”
陆长福一骨碌坐起来,摸黑找火柴点了灯:“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。秀云说王建去了孙家,老大给开的门,你说他俩凑一块儿,能憋出啥好屁来?”
何金枝也坐起来了,靠着墙,把被子往腿上拉了拉。
“还能是啥,找老大给他作证呗。”
“作啥证?”
“作证我会写字。”
陆长福一拍大腿:“那不是瞎扯吗!你会不会写字,他当儿子的能不知道?”
“他还真不知道。”何金枝冷笑了一声,“他打小到大,眼睛里除了他自个儿,装过谁?我在灯底下纳鞋底子,秀兰在旁边给我记账,他从门口过一百回,也没往桌上瞅过一眼。”
陆长福张着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何金枝心里头却不像嘴上那么轻松。
她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明天的事。
工资簿上的红手印,她不怕;转让文件上描过的那一笔,她也不怕。
可王建是厂长,那些账本在厂里放了多少年,他想动手脚,有的是工夫。
上辈子她就是这么栽的。九一年改制,账是厂里做的,名单是厂里列的,她们这些睁眼瞎的老职工,连自己名字底下写的是啥都看不明白,就那么糊里糊涂背了锅。
“老头子,几点了?”
陆长福看了眼桌上的马蹄表:“三点四十。”
“再眯一会儿,四点半叫我。”
“你起那么早干啥?”
“去厂里。”何金枝又躺下了,“二车间早班六点接班,我得赶在她们进车间前头,把人堵在厂门口。”
马蹄表一响,何金枝就起来了。她揣了两个凉馒头出门,一路小跑,赶到二纺厂门口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,门口已经有人了。
早班的女工三三两两往厂里走,手里拎着铝饭盒,边走边打哈欠。
何金枝站在厂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,一个一个往过瞅。
“金枝?”
一个大嗓门从后头传过来,何金枝一回头,就看见一个膀大腰圆的女人推着自行车过来了,车把上挂着个网兜,网兜里装着俩窝头。
葛大凤。
二车间挡车组的组长,跟她一块儿在车间站了二十多年。
“哎哟我的妈,真是你!”葛大凤把车一支,上来就拍她肩膀,“你卖了工作还往厂里跑啥?咋,想我们了?”
“想你那俩窝头了。”
葛大凤哈哈大笑,笑完了一看何金枝那脸,收住了:“出啥事了?”
何金枝把她拉到槐树后头,压低声音,把王建那张单子的事,一五一十说了一遍。
葛大凤听着听着,脸就黑了。
“王建那个狗东西,拿你的名字填单子?”
“八七年十一月十四号,两千四百米。”
“放他娘的屁!”葛大凤嗓门一下子拔高了,又赶紧压下去,“八七年十一月?那会儿你天天跟我一个班,下了班就回家给老三做饭,你上哪儿领两千四百米布去?你扛得动吗你?”
正说着,又过来两个人。
一个是赵秀芝,瘦瘦小小的,说话细声细气;一个是马大脚,走路外八字,一双脚比男人还大,厂里人都这么叫她。
三个人把何金枝围在中间,听葛大凤把事儿又学了一遍。
赵秀芝气得眼圈都红了:“金枝姐在车间三十年,领个线头都按手印,王建他咋有脸……”
马大脚没吭声,低着头搓手。
何金枝看在眼里,心里明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