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卫东是当天下午来的，这回不是一个人。

孙丽华跟在后头，手里还牵着六岁的盼盼。

小丫头穿着条新裙子，捏着根冰棍，一进院就往陆长福腿上扑，爷爷爷爷地叫。

陆长福蹲下去把孙女抱起来，脸上那点笑藏都藏不住。

何金枝坐在石桌边纳鞋底，头都没抬。

“陆卫东，你今天领着孩子来，是想让我看孩子的面子？”

陆卫东没接这话。他今天没穿白衬衫，也没端干部的架子，就那么站在院子当中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“妈，分户的事儿，派出所今天把我叫去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说委托书是假的，分户要撤，还说往后我的户口不能回这个院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妈。”陆卫东的嗓门硬了起来，“这房子，我是长子，法律上有我一份。你把我户口撵出去，这房子往后是不是就跟我没关系了？”

何金枝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，接着纳。

“你倒是说得明白。”

“妈，我不跟你绕弯子。”陆卫东往前走了一步，“这院子是爷爷留下的祖宅，我是长子，就该有我的份。你把户口从我这儿撵出去，就是违背祖宗的决定！”

院门外头，李大妈又领着几个街坊探头探脑的。

这几天陆家院里的戏，比电影院里还多，胡同里有人开玩笑说该收门票了。

何金枝放下鞋底站起身。

“陆卫东，你说这院子是你爷爷留下的祖宅，是吧？”

“对。”

“你爷爷留下的是三间土坯房，东头那间早就塌了。后来你爸在井底下，一年回不来三趟。这房的砖都是我自个儿一块块搬来的。”

听了这话，陆卫东嘴动了动，没说出话。

“至于什么祖宗不祖宗的……”何金枝看了陆长福一眼，“你爸活得好好的，今年五十一，大夫说了，好好养，活到七八十没问题。你这么早就盼着他走？”

陆长福抱着盼盼没吭声，只是把孙女往怀里搂紧了些。

“妈，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
“你就是那个意思。”何金枝一步一步走到他跟前，“陆卫东，我今天把话跟你说透了。这院子今天早上重新登记了，户主，何金枝，你爸自己说的，写我。往后这院子怎么处置，我跟你爸说了算，谁给我们两口子养老送终，这院子归谁。你们兄弟三个，一个也别惦记。”

“你要去法院，去。法院的人来了，我把你的委托书、你的举报信、你那个撬门的兄弟按的欠条，一样一样摆给他们看，看看法院是先审房子，还是先审你。”

陆卫东站在那儿，嘴张了张，没接上。

孙丽华在旁边急了，扯他袖子：“卫东，你跟她说什么啊！走，找法院去，我就不信……”

“你闭嘴！”

陆卫东一甩胳膊把她甩开了。

他盯着何金枝，忽然笑了一声。

“妈，你以为你现在有个门市部，有个执照，就翻了天了？你那门市部是二纺厂的，二纺厂，是轻工业局管的。我在轻工业局。”

他转身从陆长福怀里把盼盼接过来，抱着往院门口走，走到门口又回头。

“妈，你不认我这个儿子，行。那你也别怪我，不认你这个妈。”

……

陆卫东一走，陆长福就跟抽了筋似的，一屁股坐在石凳上，两只手撑着膝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