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金枝接过户口本,蹲在石桌边上一页一页地翻。
翻了两遍,就是找不着老大那一页。
订书钉那儿留着两个小豁口,纸是顺着钉子撕下去的,撕的人手很稳,连毛边都没留下几根。
“周主任,我问你个事儿啊。”何金枝把本子合上,“陆卫东上你们那儿登记,拿的是一整本,还是就一张纸?”
周主任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夹子,翻得有点慢。
“是一张。他说户口本在家里,他爹腿脚不方便,他就把自己那页带来了,另外还附了一份委托书,我们看手续齐全,就……”
“委托书?”
周主任从夹子最底下抽出一张纸递过来。
也是作业本上撕的纸,钢笔字倒是写得挺规矩。
通篇就一句话。
说是本人陆长福因年老不识字,委托长子陆卫东全权办理城东胡同房屋登记事宜。
底下按着个红手印,印泥还挺新。
陆长福凑过来瞅了一眼,没言语,伸出右手大拇指往那手印旁边比了比。
不大不小,正合适。
“老头子,”何金枝扭过头,“你啥时候按过这个?”
陆长福盯着那张纸,嘴里嘀咕着二十号、二十一号,忽然一拍大腿。
“二十号!老二哄我去所里保人那天!走到半道上他说,爸,保人得先按个手印,所里才认。我说我不识字啊,他说没事,我念给你听。他念的是保人书,说什么本人陆长福自愿为何金枝作保,我听着没毛病,就按了。”
何金枝把那张纸对着日头照了照,“念一套写一套,老二这骗人的手艺,长进了啊。”
周主任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,又戴上,脸上有点挂不住。
“何大姐,这我真不知道。老大拿着委托书来,我们按程序……”
“我不怪你,你是照章办事。”何金枝把委托书和那张表一块儿叠起来揣进兜里,“我就问一句,这表现在还能改不?”
“能。户主本人到街道办重新填一张,再让派出所出个户籍证明,原来那张就作废了。”
“行,今天上午我跟老头子就去。”
她回头看陆长福,陆长福的耳根子已经红到脖子根了,站在那儿搓手。
“金枝,我这……”
“你这什么你这。”何金枝瞪他一眼,“你就是心太软。那两个儿子知道骗他妈没戏,骗他爸一骗一个准。”
“往后凡是纸上按手印的事儿,你一个人不许办,听见没?”
“哎,听见了。”
……
街道办离胡同口不远,往西过两条街就是。
周主任亲自领着,把表重新填了一遍,填到户主那一栏,笔停住了。
“何大姐,户主还是写老陆?”
陆长福抢在头里说:“写金枝。”
“老头子,你……”
“写你。”陆长福把两只手往膝盖上一放,坐得直直的,“这房子六二年翻盖的,砖是你亲自拉的次品砖,工钱也是你账上掏的,我那会儿在井底下,一年回不来三趟。房子本来就该是你的。”
他顿了一下,抿着嘴看着自己媳妇。
“再说了,我这人纸上按手印不牢靠,今天按个保人书,明天就成了委托书。写你,我踏实。”
周主任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,笑了笑,低头把“何金枝”三个字写上去。
“何大姐,你签个字按个手印,老陆你也按一个,算家庭成员确认过了。”
何金枝接过笔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