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金枝……盼盼那孩子,她不懂事,她……”
“孩子我一句没说她。”何金枝弯腰捡起地上的鞋底,“孩子往后长大了,想来看爷爷,门开着。”
“可老大那话……”
“老大那话,是威胁。”
何金枝把针线收进筐里,坐了一会儿。
“老头子,你还记得五八年东头那屋塌的时候不?你在井底下,我一个人把老大老二从土里扒出来,老大脑袋磕了个口子,我背着他跑了三里地去卫生院,鞋都跑丢了一只。”
“记得。”陆长福声音低低的,“他脑门上那道疤,到现在还在。”
“那道疤是我背出来的,他今天站在这院里,说他爸百年以后。”
她站到院门口,往人民路那头望了望。
老大说的是什么,她心里明白。
上辈子门市部承包,老刘就是这么栽的。厂里说合同不合规,局里说经营超范围,一纸通知下来,门市部关了三个月,老刘的货烂在库里,最后连房子都卖了。她这辈子把合同上的坑填了,可有些坑不在合同上,在人身上。
“老头子,走。”
“上哪儿?”
“门市部。看看老大说的话,是放屁还是真的。”
……
人民路南头,何记百货。
还没走到跟前,何金枝就瞧见门口围了一圈人。
秀云站在门口,脸绷得紧紧的,手里捏着张纸,正跟一个穿蓝工装的争。
“凭什么啊!我妈的合同是工会主席在场签的,三年!你们说停就停?”
“姑娘,我就是个送通知的,厂里让贴我就贴,你冲我嚷有啥用。”
何金枝挤进去。
门市部的铁门上贴着一张纸,白纸黑字,盖着二纺厂的红章,说是经查门市部承包人在承包期间擅自经营非本厂产品,超出合同约定的经营范围,根据合同第七条,厂方决定自即日起暂停承包,门市部封存待查。落款齐州第二纺织厂,八月二十九日,底下签着两个字,王建。
“妈。”秀云把手里那张纸递过来,“他们下午两点来的,说让把货都留在里头,人出去,门锁上。我没让锁。我说我妈不回来,谁也别想锁这个门。”
小姑娘手还在抖,可人站在门口,一步没挪窝。
何金枝把通知从头看到尾,看完了转过身,看着那个穿蓝工装的。
“同志,你回去告诉王厂长,合同是我签的,经营范围写的是日用百货、纺织品、服装零售,执照上也是这么写的。风衣是服装,肥皂是日用百货,我哪样超了?他要封门,让他自己来。今天这门,谁贴的纸谁来撕。”
穿蓝工装的缩了缩脖子,推上自行车走了。
围观的人慢慢散了。
陆长福在旁边低声问:“金枝,这……真是老大干的?”
“老大下午三点从咱家走的,这通知两点贴的。”何金枝把那张通知从门上揭下来,一点一点叠好,“他来咱家之前,就已经干了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老头子,明天你去二纺厂工会,把那份合同的底子要一份。秀云,你把咱家那本账,从八月二十七开张那天起,每一笔进货每一笔卖出去的,都抄一份。”
“妈,那你呢?”
何金枝抬头看了看轻工业局那个方向。
“我去找个人。上回那封感谢信,他替我收下了,这回我给他送点别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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