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晌午刚过。
胡同口来了浩浩荡荡一队人。
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、腆着肚子的男人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干部服,手背在身后,一步三晃,后头跟着个尖下巴的中年女人,一手拎着个空布袋子。
再往后是个二十七八岁模样的男青年,叼着烟,吊儿郎当。
最后是徐娇娇,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,和陆卫民并排走着。
徐家一家四口,全来了。
李大妈眼尖,撒腿就往陆家院里跑:“何大姐!何大姐!老三对象她们家来人了!”
“来了?”
何金枝正坐在院里剥毛豆,闻言把手里的簸箕往地上一放。
“老头子,把那两条长凳搬出来。”
陆长福一愣:“搬凳子干啥?让他们坐?”
“坐什么坐。”何金枝站起身,把袖子一撸一撸捋到胳膊肘,“搬出来堵在院门口。”
“今天这院子,他们一步都别想进。”
等徐家人走到院门口,就看见陆家院门大敞着,门里横着两条长凳,长凳后头站着何金枝。
一手扶着门框,一手拎着那把大竹扫帚,分明是不欢迎的架势。
徐建国脸色一沉。
他在物资局仓库当了十几年调度员,最讲究个体面。
上门谈亲事被人拿凳子拦在门外,这脸往哪儿搁?
“亲家母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谁跟你亲家母。”何金枝眼皮都没抬,“婚没定,礼没过,你儿子女儿也没进我家门,你这一声亲家母叫得可真快。”
“你!”
尖下巴的女人当场就跳起来了,正是徐娇娇她妈王翠芬。
“陆家的!我闺女昨天在你们家挨了泼、受了辱,回去就发了烧,今天我们上门讨个说法,你还有理了?”
她一把把徐娇娇拽到前头。
徐娇娇低着头,脸上果然涂得惨白,还围了条围巾,一副病歪歪的样子。
“看看!我闺女水灵灵一个人,让你糟蹋成什么样了!”王翠芬一拍大腿,就地嚎上了,“天杀的哟~~~我闺女招谁惹谁了哟~~~~~”
围观的街坊越聚越多。
上辈子何金枝就常被王翠芬这一嚎嚎懵,然后就是慌慌张张的赔笑、倒茶、掏钱。
这辈子?
何金枝往门槛上一坐,把扫帚横在膝盖上:
“可使劲嚎吧。”
“嚎响点儿,前头街道办的老周就爱听这个。等他过来了,咱正好把话摊开说。”
王翠芬的哭声“咯噔”一下卡住了。
她心虚地瞟了一眼胡同口。
徐建国咳嗽一声,端起架子:“何同志,咱们都是明事理的人。我看这样,两家坐下来好好谈谈,该给的礼数给到,这事儿就过去了。”
“该给的礼数。”何金枝重复了一遍,“说吧,多少。”
徐建国伸出三根手指头。
“彩礼八百,三大件按现在城里的规矩,我知道你们家一时凑不齐,那就折成钱,另外三百。再有我闺女这一场病,医药费误工费,算一百。”
“统共一千二。”
“少一分,这门亲我们徐家不结了。”
人群里“嗡”地一声。
一千二百块。
在一九八八年的齐州,这是普通双职工家庭不吃不喝攒两年的数。
陆卫民脸都白了:“叔,这、这是不是太多了……”
“闭嘴!”王翠芬回头瞪他一眼,“娶我们家娇娇,一千二你还嫌多?外头多少人求都求不来!”
何金枝在门槛上坐着,笑了一声。
“徐主任。”
她故意把这称呼叫得响亮。
“哎哟,我叫错了。您不是主任,您是仓库的调度员,正儿八经的工人编制,跟我一样。我在纺织厂看纺纱机,您在仓库点货,咱俩谁也别嫌谁。”
徐建国的脸挂不住了。
物资局那点事儿,他在外头一直含含糊糊,人家都当他是个干部。
“你、你打听我?”
“我不用打听。”何金枝站起来,扫帚往门槛上一顿,“老娘在二纺厂干了三十年,你们物资局往我们厂调棉纱的单子,我看过不下三百张。上头签徐建国三个字的,全是仓库出库单。”
“调度员签的是出库单,科长签的是审批单。你当我不识字?”
哄地一下,围观的人全笑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