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卫民看着何金枝手里的账本,心里发毛。
上午大哥就是栽在这玩意儿上的。三千块钱,当着满胡同的人抬出去的。
“妈,你、你翻本子干啥……”
“断绝关系嘛。”何金枝拉过小板凳坐下,翻开账本,“谁也别欠谁的,往后见了面当路人,多好。”
何金枝抬起头。
“老头子,你手底下比我有数。你来念。”
陆长福接过本子,心里还是不免忐忑。
他这辈子最疼老三。
老三小时候害肺炎,是他背着走了十八里山路送去公社卫生院的。
可他今天站在院门口,听见亲儿子指着老伴儿的鼻子说“断绝母子关系”。
那一瞬间,心里真是凉透了。
老头子把本子举到眼前,开始往外念。
“七九年,卫民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,家里托人送他去红旗煤矿子弟学校补习一年,学费加住宿,六十块。”
“八三年,卫民在机械厂当学徒,三个月没工资,家里每月贴他八块钱生活费,一共二十四块。”
“八五年……”
陆长福念到这儿,声音忽然停住了,抬眼忐忑的看着老伴儿。
“继续念。”
“八五年腊月,卫民骑车带人,在三岔口把王家庄的老王头撞了,腿摔断了。人家要八百块。”陆长福嗓子发涩,“咱家拿了四百三,剩下的……剩下的是我跟你妈,在人家院子里跪了一下午,人家才松口的。”
“那四百三十块。陆卫民,那是我跟你爸攒了十一年的棺材本。我跟你爸说好了,那笔钱谁也不许动,是留着两口子死了买口薄板的。”
“那年你出了事,我抱着那个铁盒子在屋里坐了一整夜。”
“第二天我把钱给你送去了。”
陆卫民脸涨得通红,低下头不吭声。
“你转过头就跟人吹牛,说你妈手里有的是钱,四百多块眼睛都不眨一下。”
“我那是没眼睛眨吗?我那是把眼睛哭肿了睁不开!”
院门口的街坊嗡嗡地议论开了。
“老陆两口子那年是真难,我记着呢,何大姐一个冬天没添过一件新棉衣。”
“撞了人家老王头那事儿我也知道,老陆头跪在人家院里,膝盖都跪紫了。”
“这么大的恩,当儿子的说断就断?”
陆卫民耳朵根子烧得慌,硬着头皮嚷:“那是我爸妈应该的!哪家儿子出事爹妈不管!”
“应该的”三个字一出口,站在檐下的陆秀云“哇”地一声哭了。
“三哥,你还有脸说应该的?”
小姑娘平时闷不吭声,这会儿抹着眼泪,哭得身子一颤一颤的。
“那年腊月你出事,妈把过年买肉的钱都拿出去了。年三十咱家桌上就一碗白菜、一碟咸菜疙瘩。”
“我问妈肉呢,妈说她不爱吃肉。”
“我那时候小,我信了。”
“后来我才知道,那年冬天妈把她那件唯一的呢子大衣当了,当了十八块。”
“三哥,那件大衣是妈嫁给爸的时候,姥姥给的陪嫁。”
陆长福捏着账本的手抖得厉害,实在遭不住了,他便扭过头去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那件呢子大衣的事儿,他也是今天头一回听说。
“应该的?”
何金枝抓过账本拍在石桌上。
“行,那咱就按应该算。”
“老三你听好了!补习费六十,送礼二十七块四,学徒补贴二十四,赔王家四百三十。这些我不跟你要利息,一共五百四十一块四。”
“你二十四了,从八三年上班到今天,五年整,六十个月。你在家吃在家住,一个月算你十块钱伙食房租,这是老娘看在你是我肚子里出来的份上打的对折,算六百块。”
“加一块儿,一千一百四十一块四。”
何金枝抬眼,眼皮都不带跳的。
“今天你把这一千一百四十一块四给老娘,断绝关系的手续咱现在就办,我给你写字据,按手印,找街道办盖章。”
“往后你死你活,跟老陆家没半毛钱关系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