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,老三陆卫民正跟条哈巴狗似的围着徐娇娇转。
“娇娇,你消消气,你听我说……”
“我听你说啥?”
徐娇娇一甩胳膊,烫得蓬松的大波浪跟着晃。
“陆卫民,我把话撂这儿,八百块彩礼,一台十四寸的彩电,一样都不能少!我们院里刘会计家的闺女嫁人,人家男方给了六百,我比她差哪儿了?”
“不差不差,你比她强一百倍。”陆卫民赔着笑,“可我妈那儿……”
“你妈?”徐娇娇冷笑一声,下巴一扬,“你妈今天从你大哥手里抠出三千块钱,全胡同都传遍了,你跟我这儿装什么穷?三千块,八百块的彩礼掏不出来?她是不是压根就看不上我!”
“不是不是,我这就去跟我妈说。”
何金枝站在院门口,把这一捧一嫌听得清清楚楚。
上辈子。
就是这八百块钱的彩礼。
她凑不出来。
家底早被老大结婚、老二娶亲掏空了,老头子的棺材本又赔给了老三惹的祸。她挨家挨户去借,借了三天,借来一百四十块。
老三跪在她跟前哭,说娶不上娇娇他就不活了。
后来是城西酒厂那个死了老婆、带俩拖油瓶的副厂长托人上门,说愿意出两千块彩礼,娶她家秀云做填房。
那年秀云十八,坐在床头红着眼圈没说话,第二天早上,不等何金枝想出法子,就自己把辫子铰了,跟着人上了车。
那两千块,转天就变成了徐娇娇手上的银镯子、身上的红嫁衣,和这台十四寸的彩电。
想道这里,何金枝的拳头就握紧了。
“妈!”陆卫民一回头看见她,眼睛都亮了,几步冲过来扯她袖子,“妈你可算回来了!听说大哥那三千块钱在你这儿是吧?妈,你先借我八百,就八百,我保证……”
“啪!”
一记响亮的耳光,把陆卫民后半句话抽回了嗓子眼。
陆卫民捂着脸愣在原地:“妈……你打我?”
“打的就是你!”何金枝把肩上的旧布包往地上一摔,“你亲爹在井底下爬着挣钱,你亲妹妹十六岁辍学糊火柴盒,你二十四了,一个月工资三十二块五,你给这个家交过一分钱没有?”
“今天你张嘴八百块!你怎么不去抢!”
徐娇娇原本站在旁边看戏,听见这话,脸立马拉了下来。
她两步走过来,胳膊往腰上一叉:“阿姨,您这话可就没意思了。八百块彩礼怎么了?我是城里户口,有工作,长得也不差,多少人上赶着提亲我都没答应。我肯嫁到你们陆家来,是给你们家长脸。”
“长脸?”
何金枝把她从头看到脚,从脚看到头。
红裙子,白凉鞋,手腕上一只白铜的镯子擦得锃亮。
一身的行头,全是老三从牙缝里省出来的。
“姑娘,我问你个事儿。”
何金枝忽然笑了,看得徐娇娇心里没来由地一慌。
“你说你有工作。哪个单位的?什么工种?正式的还是临时的?”
徐娇娇梗着脖子道:“我在物资局下头的招待所上班,怎么了?”
“招待所服务员,临时工,一个月二十六块五,干满三年还不一定能转正。”
何金枝一字一句地报出来徐娇娇的真实情况。
“你爸徐建国,物资局仓库的调度员,不是什么科长。你上头一个哥哥徐建强,去年相了三回亲,三回都黄了,人家嫌你家拿不出彩礼。”
“你要这八百块钱,不是给你自己置办嫁妆的,是要转手填给你哥娶媳妇的。我说得对不对?”
陆卫民扭过头看徐娇娇:“娇娇……妈说的是真的吗?”
徐娇娇的脸红一阵白一阵,五光十色。
这个乡下老太太,怎么能把她家里的事儿摸得这么清楚。
其实何金枝哪用得着打听。
上辈子徐娇娇进了门,头三个月装得跟菩萨似的,第四个月就露了原形。
天天在饭桌上哭穷,说她哥三十了还打光棍,说她妈夜里愁得睡不着。
哭一回,何金枝掏一回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