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块,二十块,五十块。
到最后徐建强娶媳妇那天摆了十二桌酒,那酒钱、那三转一响,一多半是从陆家这口锅里舀出去的。
而她何金枝,连一桌酒席都没被请去坐。
人家嫌她土。
这些烂账,何金枝在柴房里躺了大半年,一笔一笔全给捋清了。
“你、你打听我家干什么!你这是什么意思!”
“老娘什么意思你心里门儿清。”何金枝弯腰捡起那把大竹扫帚,往地上一杵,“你想嫁人,行;你想拿我们老陆家的钱去给你哥买媳妇……”
“那就是做白日梦!”
“阿姨你别欺人太甚!”徐娇娇尖着嗓子叫起来,“我爸是物资局的!你们家老三想在城里买辆自行车、批点计划外的钢材,哪样不要走我爸的门路?你今天把我得罪了,往后有你后悔的时候!”
“我后悔?”
何金枝一步跨过去,扫帚抡在旁边的柴火垛上,扬起一片灰。
徐娇娇吓得倒退两步,脚底下的白凉鞋崴了一下。
“老娘四十九年,吃了半辈子的哑巴亏,就没学会后悔俩字怎么写!”
“我告诉你,八百块没有,彩电没有,一分钱都没有!你要嫁,就穿身衣裳过来;你不嫁,现在就给老娘滚出这个院子!”
“妈!”
陆卫民急了,一把拽住何金枝的胳膊,“你不能这样!我跟娇娇处了半年,街坊邻居都知道,你这一句话就把人赶走,让娇娇往后怎么做人!”
“你倒是心疼她。”何金枝反手把胳膊抽出来,“你心疼过你妹一天吗?”
陆卫民脖子一红:“秀云是我妹,我心疼她干啥,她一个丫头片子……”
“啪!”
又是一记耳光。
这一下比上一下还狠,陆卫民半边脸当场就肿了。
“丫头片子?”何金枝眼睛都红了,“老娘也是丫头片子生出来的!你也是从丫头片子肚子里爬出来的!”
“陆卫民我告诉你,这个婚,老娘不同意。你要非娶,行,你自己挣钱去娶,别打这个家一分钱的主意!”
陆卫民被打懵了。
他自小是家里最受宠的老疙瘩儿子,前头哥哥姐姐都让着他,他妈更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。
今天两个耳光,把他半辈子的底气全打没了。
一股邪火“腾”地烧上来。
陆卫民抹了把嘴角,梗着脖子吼道:
“行!你不给是吧!何金枝,我今天把话说清楚了!”
“你要是不出这八百块钱,我陆卫民从今往后就不认你这个妈!咱们断绝母子关系!”
院门外,闻声凑过来看热闹的街坊邻居齐齐倒吸一口凉气。
李大妈捂着嘴:“哎哟这话说的……当儿子的怎么能这么跟亲妈说话。”
陆长福气得浑身发抖,抬手就要冲上去。
何金枝伸手把老头子拦住了。
她甚至笑了。
上辈子这句话,老三也说过。
那回她吓得一宿没睡,第二天天不亮就出门去借钱,跪着求了她三婶两个钟头。
“断绝关系?”何金枝把扫帚往地上一扔,拍了拍手上的灰,声音平静得吓人。
“好啊。”
“秀云。”
“妈?”
躲在屋檐底下的陆秀云一激灵。
何金枝拉着没缓过劲的陆秀云转过身,迈进堂屋。
“去把你爸那个记账的本子,再拿出来一趟。”
“今天,咱们把老三的账,也算算清楚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