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整个人像卸掉了一座山一样,双腿一软,靠在石壁上缓缓滑坐在地。他在石室里躺了很久,久到连自己的心跳都几乎听不到了。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躺了多久,只知道等他再睁开眼时,那条岩缝外透进来的光已经变成了淡淡的月白色。他动了动手指,感觉到指尖冰冷的触感,渐渐有了些许力气。他慢慢坐起来,把自己挪到那汪山泉旁边,掬起水洗了把脸。水冰凉刺骨,但洗去脸上血迹和尘土的同时,也让他的意识清明了不少。
杜羽在自己周围丈许范围内仔细搜索了一遍,确认这间石室没有其他出口,也没有野兽或其他修士留下的痕迹。然后他做了最重要的一件事:他搬了几块碎石头堆在石缝入口处,又扯下几把藤蔓遮住缝口,把入口堵得严严实实。他需要一段不被打扰的时间。
接下来的七天,他与世隔绝。第一天,他没有着急修炼。他的身体状况已经差到了极点,强行修炼无异于火上浇油。他只是把洞穴里能用的东西都整理了一遍。他撕下干净的衣摆,浸了山泉水,一点一点擦拭身上的伤口。有些伤口已经和衣服粘在一起了,他咬着牙,硬生生地把布条从血肉上扯下来,疼得他额上冒出密密麻麻的汗珠。他没有药了。药袋子在跟赵烈打斗时丢得不知所踪,裤袋里只剩下那枚黑色石头和几块碎银。好在这间石室本身还算安全,他安静地坐了一夜,让身体最基础的自愈机能一点一点把崩断的经脉连接回去。
第二天,他感觉稍微好了一些,开始试着运转体内极微弱的灵力,引导它们从丹田出发,缓慢流向四肢百骸。每经过一道受伤的经脉,他就觉得被刀刮了一遍。他索性咬住一块破布,以免咬坏了自己的舌头。他的额头贴在冰凉的石壁上,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声。他告诉自己,忍过去,只要忍过去。
第三天,他确认自己绝不会被打扰后,才开始动那团盘踞在丹田里的外来灵力。炼化别人元婴后期的灵力,看似是天大的机缘,实际上无异于刀尖上舔血。赵烈的灵力带着强烈的个人印记,如同野火一样乖戾难驯。他尝试将其中一缕引导出来混入自己的经脉中,那股灵力立刻像被激怒的蛇一样反噬而来,冲撞得他五脏翻腾。他几乎被逼得当场放弃,冷汗顺着脊背一直流到腰际。但他没有撤。他死死守在丹田前,以混沌鼎为屏障,将那股反抗的灵力慢慢压下去,一丝一丝地剥开、碾碎、融化。那种感觉像在吞一块滚烫的红炭,每咽下一口,喉咙和肺腑都被灼烧一遍。
第四天,他开始掌握了一些窍门。混沌鼎对那股外来灵力有天生的压制力,只要他先把灵力引入鼎中,经过鼎身的转换和过滤,再释放出来的就是温和精纯的能量,可以被他的经脉直接吸收。这就像把一块生铁扔进熔炉里千锤百炼,再去其杂质,取其精华。虽然进度很慢,但他终于找到了一条可行的路。
第五天,他的伤势已经恢复了大半,胸口的掌印消下去了,呼吸也平稳了许多。他开始把更多的时间用在炼化赵烈的灵力上。那团灵力在鼎中缓缓消融,像冰雪遇到骄阳,一点一点化为涓涓细流,顺着他的经脉涌入丹田深处。他感受到丹田内那颗原本碎裂的金丹已经完全消融殆尽,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明亮而柔和的元婴之光。那团光影盘坐在丹田正中央,轮廓越来越清晰,像一个蜷缩着身子沉睡的婴儿。他能感觉到它的心跳,能与它共鸣,能感受到它每一次呼吸所带动的灵力潮汐。这就是元婴。
第六天,他开始尝试用那些炼化后的灵力滋养元婴。每一次注入都像是往一个干涸的池塘里添水,元婴的轮廓便凝实一分。同时他也察觉到,自己的经脉在不断冲刷下越来越有韧劲,肉身的强度也比受伤前精进了不止一筹。龙魂淬炼过体魄、金丹消解的灵力、加上赵烈那股元婴后期灵力的灌注,让他的修为像一个被拼命灌入水的皮囊,迅速膨胀,饱满,即将溢出。
第七天。
杜羽盘膝坐在石室中央,周身环绕着淡金色的灵光。那团从赵烈体内吞来的灵力,终于在混沌鼎的反复淬炼下全部炼化完毕。最后一缕灵力汇入丹田,如同一颗被点燃的火种,猛然引爆了他体内积蓄了七天的全部能量。他的识海嗡的一声震颤,眼前闪过一片刺目的白光。他感到自己像是突破了某种无形的屏障,从一层极狭窄的壳子里挤了出来,天地骤然开阔。丹田之中,那团元婴光影猛然睁开了眼。小小的、金色的眸子里光芒流转,如同婴儿初生时第一次看到世界。杜羽浑身一震,一股庞大而无形的气息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。石壁上的尘土被冲击得簌簌落下,那汪山泉表面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,就连洞口堵着的藤蔓也在一瞬间朝外鼓了一下。
元婴初期。彻底、真正的元婴初期。他的气息沉稳而深厚,不像七日前那样虚浮而勉强。七天前他强行突破得来的元婴,充其量只是一层薄薄的外壳,里面的果子还没长熟。如今历经一场生死大战,又吸收了赵烈大量精纯灵力,那层壳终于碎裂,果实饱满落地。他终于踏踏实实地站在了元婴初期的门槛之内。
杜羽缓缓收功,长长呼出一口浊气。那口浊气在石室中化成一道白色的气箭,射在洞壁上,留下一个清晰的凹痕。他睁开眼,目光明亮得像是被河水洗过的石子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,那双曾经伤痕累累的手,此刻皮肤已经完好如初,甚至隐隐透着一层微光。他感受了一下体内的力量,只觉得经脉宽阔如河,灵力涌动如潮,比起七天前简直是天壤之别。他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肩膀,关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。他走到那汪山泉前,借着水中模糊的倒影看了一眼自己现在模样。脸上的伤已经好了,只在嘴角处留了一道浅浅的红印。眼神比起七天前少了几分疲惫和焦躁,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静。
杜羽蹲下身,掬起一捧泉水,洗净了脸上最后一点风尘。他望着水面上漂浮的碎光,说了七天以来第一句完整的话:“赵烈,你送我这份大礼,我记下了。”他抬起头来,推开洞口那些藤蔓和碎石,迈步走了出去。洞外的阳光倾泻而下,晃得他微微眯起眼。山风裹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,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觉得满身浊气都被这阵风吹散了。他在洞口站了一会儿,抬眼望向远方。苍澜国都城的方向,群山连绵,雾气弥漫。他握了握拳,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力量,轻轻勾起嘴角,然后转身,朝大山更深处走去。
他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山林间。风过处,只有林涛如海,漫山遍野地呼啸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