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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六章 养伤

水声。冰凉的、细碎的水声,像遥远的琴音在耳畔不停地流淌。杜羽的意识是被这道水声一点点拉回来的。他觉得自己像是沉在水底很久,四周漆黑而寂静,只有一根极细的丝线系在他的意识顶端,牵引着他慢慢上浮。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,也不知道自己已经这样漂浮了多久。他只是迷迷糊糊地觉得,自己很累,很冷,两只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。

他想动一动手指,但指尖像被钉在地上一样,动弹不得。胸口传来一阵闷痛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呼吸本身就成了一种折磨。他用力撑开眼皮,一道刺目的天光涌入瞳孔,让他本能地眯起眼,又重新闭上。缓了很久,他才再次睁开。他被放平在一层厚实的草叶上。头顶是三棵歪歪扭扭的老槐树,枝叶交错,筛下一片碎金般的日光。身边是一条潺潺的小河,河水清澈见底,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枯叶。

杜羽呆了好一阵,才想起发生了什么。他与赵烈的那一战,像碎裂的镜子一样在他脑海中一块一块拼回原样。他死死攥住赵烈脚踝拼命吞噬对方的灵力,被赵烈一掌拍在胸口,然后他松了手,像断线的风筝一样翻滚出去,再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。身上的衣服已经破得不成样子,前襟被大片黑褐色的血迹浸透,肩膀和胸口的伤处被人用撕下来的布条简单地缠过了。不是他自己缠的。他记不起什么时候做过这些事。

他勉强侧过头,身旁的草地上放着一只水壶。那水壶很旧,壶身有一道磕碰的凹痕,但里面装着满满的水。杜羽愣住了。他明明记得自己昏迷前身边什么都没有,更不可能有水壶。这水壶是谁放在这里的?他脑海中迅速掠过几个念头:赵烈追来了?还是哪个路过的樵夫救了他?可如果是赵烈的人,他早该被拖回去砍了或者绑起来了。他努力撑着手臂坐起来,牵动胸口的伤处,痛得他脸色发白,后背冒出一层冷汗。他咬着牙,慢慢直起上身,靠在槐树干上,低头打量这周围的环境。

河水不大,河滩上有些凌乱的脚印。水壶边还有一小堆已经干透的草药,是几味常见的止血生肌药草,被嚼碎了敷在他胸口的伤处。看来是有人在河边发现了他,帮他简单处理了伤口,又留下了水壶和草药,然后离开了。杜羽摸不清那人的目的。他警惕地观察了四周很久,确认方圆数十丈内没有任何人形气息后,才稍微放松下来,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堆草药,低声说了句:“多谢了。”他拿起水壶,小口地喝了几口。水很凉,顺着喉管滑入腹中。他感到干涸的身体里终于有那么一丝活水注入,枯竭的经脉也跟着微微颤了一颤。他闭着眼歇了一会儿,重新睁开时,目光清明了许多。

他开始仔细检查自己的伤势。外伤不算致命,左肩的脱臼已经被他自己接回,但肩关节周围肿胀充血,随便动一下便疼痛难忍。胸口的掌印是赵烈留下的最后一掌,那一掌震得他五脏六腑几乎移位,现在每次呼吸都带着细细的拉锯声。经脉的情况更加糟糕。他强行越过全身经脉极限运转灵力,导致大面积的经脉壁变薄脆弱,像一条条被扯了一整个冬天的麻绳,稍微用力就会崩断。但最让他意外的,是丹田之中那股盘踞不散的灵力。

那团灵力来自赵烈。

它们在经脉和丹田的交界处裹成一团,像一头被锁定在笼中的猛兽,暴躁不安地翻涌着。那是赵烈元婴后期的灵力,因为被他用混沌鼎吞噬时吸入体内,没能及时消化,反而在体内积聚下来。此刻这股灵力盘踞在丹田之中,既不融合也不消散,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,让他坐卧难安。但杜羽隐隐有一种直觉——如果能将这团灵力彻底炼化,对他来说或许是一次天大的机缘。他感受了一下丹田中央的混沌鼎。那尊鼎正在极缓慢地旋转着,像一堵沉默的堤坝,死死压住那股外来的灵力,不让它肆意冲撞。若不是混沌鼎镇着,他的丹田恐怕早就被那团灵力撑爆了。

他还活着,全靠混沌鼎在替他硬撑。

杜羽靠在树干上,盯着头顶在风中摇晃的槐树枝叶,缓慢地整理思绪。他想明白了几个问题。第一,他必须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,把伤彻底养好。苍澜国境内不能久留,他打伤了赵无极,又当众吞了赵烈数十名亲兵,这件事已经闹大了,赵烈当时虽说放他走了,但谁知道那话是真是假。第二,他必须尽快炼化丹田里那股赵烈的灵力。这股灵力留在体内,既是危险也是机遇。如果放任不管,迟早会炸他的丹田;但如果能炼化吸纳,他的元婴初期的修为必定能彻底巩固。第三,他的金丹已经碎了,元婴虽然凝出雏形,但那股元婴像是一颗胚芽还没长稳,需要大量的灵力滋养。此事迫在眉睫。

他决定离开河边。这里太开阔了,万一赵烈派出追兵搜查到这一带,他连躲藏的地方都没有。他用尽力气站起来,脚下踉跄了两步,扶着树干稳住身子。水壶他带走了。那堆没用完的草药,他也用衣摆兜着带走了。

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。只记得离开那条河之后,他翻过了两座低矮的山丘,穿过一片密不透风的荆棘林。他的脚被荆棘刮出道道血痕,衣服本就破烂不堪,走到后来几乎成了披在身上的布条。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,又缓缓滑向西边。他一直在走。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但他没有停下来。他不能停下来。

傍晚时分,他来到了一片人迹罕至的老林。这里的树木格外高大,树冠遮天蔽日,连夕阳的余晖都透不进来多少。林中昏暗潮湿,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落叶和腐殖层,踩上去软绵绵的,每一步都会陷到脚踝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草木腐烂的气味。杜羽在林间缓慢移动着,目光不断扫视周围的岩壁和地形。他需要一处可以藏身、可以疗伤、不会被轻易找到的所在。

终于,他在一座陡峭的山坡背面发现了一条狭窄的裂缝。那条裂缝掩映在一丛茂密的野藤后面,若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。他拨开藤蔓,侧着身子挤了进去。裂缝内部比他想象的要深,蜿蜒向内走了约莫百步,便豁然开朗,露出一间六七丈见方的石室。石室的地面很干燥,铺着一层细沙。角落的岩壁有一道手指粗细的裂隙,清冽的山泉从缝隙中渗出,顺着石壁流下,在低洼处汇成一小汪清澈的水潭。这简直是最完美的隐蔽之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