裂缝外安静了很久,久到杜羽几乎以为自己已经睡着了。他靠坐在石壁上,左手按着衣襟里那本《天魔策》,感受着它隔着衣料传来的微微凉意,像一块安定心神的寒玉。呼吸已经平复下来,但身体仍在隐隐作痛。右肩的酸痛、背部的擦伤、胸口那股呼吸时牵扯的瘀痛,像一支此起彼伏的杂乱的乐队,在他体内不停地演奏着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。衣袍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,肩头和后背的衣料被岩壁刮出几道长长的口子,露出的皮肤上布满红痕和血珠。裤腿从膝盖以下也被磨破了大半,靴底已经磨得几乎见薄。他粗略估算了一下自己的状态——灵力大约还剩三成,元婴疲惫得像三天没睡的人,右臂虽然复了位但仍旧酸软无力。如果现在再遇到一尊那样的雕像,或者一队修士拦路,他恐怕连逃命的余力都没有。
他需要恢复。他需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,疗伤、调息、彻底恢复状态。他将目光转向脚下那道裂缝。刚才他为了躲避雕像,钻进了这道岩缝,但它并没有到底。他之前在往里挤的时候,隐约感到这条裂缝似乎是向下倾斜的,裂缝深处有一段通向更深处的空间。只是那时候他忙于躲避雕像,没有余力仔细探查。现在他蹲下来,重新看向那条裂缝底部。在极暗的光线中,他看到裂缝底端的岩石缝隙间似乎透出一丝微弱的光芒。那光芒泛着淡蓝白色,像水面上反射的月光,从裂缝深处缓缓涌上来,带着一种让他感到奇异的、熟悉的温暖气息。
灵气。那股光中带着极其浓郁的灵气,像被压缩到极致后凝成的雾,从裂缝底部一丝一丝地渗上来。杜羽的瞳孔微微放大。他伸出手,探入那道缝隙,掌心朝下,感受着那股灵气的浓度。掌心的皮肤像被温泉水浸润过一样,一股暖融融的触感顺着经脉涌入体内,将之前战斗后留下的干涩、酸痛和疲惫都微微驱散了一些。他心中一动,没有犹豫太久,便翻过身,头朝下,沿着那条裂缝小心翼翼地向下攀去。
裂缝向下延伸了大约三丈便渐渐开阔起来。杜羽侧身通过最后一段狭窄处后,面前的空间骤然变宽,他稳住身形,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平台上,然后他整个人愣住了。
眼前是一条巨大的地下灵脉。
他见过灵石矿脉。他在青云宗外门时,曾随着师兄们去看过宗门的灵脉矿山,那些被开采出来、切磨成块的灵石堆满了矿洞,在火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芒。那些灵石矿脉在他看来已经是极为壮观的东西了。但眼前这条灵脉与他见过的完全不同。它是一条真正诞生于地底深处的、仍然存活着的灵脉——像一条巨大的地下河流,绵延看不到尽头,泛着一种通透的蓝白色光芒,从岩层深处缓缓流淌。灵脉最宽的地方足有数十丈,表面流动着液态的灵气,像一条由光凝成的河,缓慢而沉稳地涌动着。灵脉散发出的灵气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,弥漫在整片地下空间里,形成一层淡淡的蓝白色雾气。那雾气不是废气杂质,而是纯粹的、被压缩到极度浓度的灵气,他呼吸一口,便感到一股暖流从鼻腔直入丹田,让元婴发出一阵满足的颤动。
杜羽站在岩石平台上,看着那条巨大的灵脉从眼前延伸向看不到尽头的黑暗,好半天没有动弹。他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这东西对他的意义,就像一个在沙漠中爬行了十天十夜、嘴唇干裂出血的人,忽然看到面前出现了一片巨大的绿洲。不,比那更贴切。面前这一整条灵脉,对他而言,就是一座永远吃不完的粮仓。
他小心翼翼地走下岩石平台,踏上灵脉边缘的实地。脚下的地面是结实的岩石,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蓝白色光,那是经年累月被灵脉浸润后留下的灵气结晶。他蹲下来,伸手触摸灵脉的表面。指尖触碰到的瞬间,一股浓郁到几乎让他头皮发麻的灵气从他的指尖涌入经脉,像一股暖流沿着手臂的经脉直冲丹田。元婴像是被一盆温水当头浇下,发出一声无声的欢呼,几乎是贪婪地开始吸吮那股涌进来的灵气。杜羽感到自己浑身的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,身上的伤口在灵气的浸润下开始明显感觉到清凉、酥麻,疼痛正在快速消散。他深吸一口气,不再犹豫,直接走到灵脉边沿一块平整的岩石前,盘膝坐下。
他闭目,运转功法。灵气从灵脉中涌入他的体内,开始修复他身上的伤势。右肩的酸痛在消退,背部擦伤的血痕在结痂,胸腔里那股呼吸时牵扯的瘀痛也在一点点化开,像冰在温水里慢慢融化。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舒适和通畅,那股温热的灵力像一条柔和的河流在他体内流淌,所过之处,一切阻滞和损伤都被抚平了。他彻底放松下来,将自己完全交给灵气,让它们在他体内自由流转。
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。半个时辰?两个时辰?他只知道当体内最后一丝酸痛感彻底消失时,他整个人像脱胎换骨一样,经络畅通,气血饱满,丹田中的元婴精力充沛,甚至比他刚进入这座地宫时还要好。他吐出一口浊气,睁开眼。随即他发现了一件事:丹田内的灵力在吸收灵脉灵气时,不仅恢复如初,还变得更加充盈、更加浓厚了。像一只碗里原本已经没有水的,但灌入的水不仅填满了碗底,还在迅速上涨,靠近碗沿。
他有些惊讶。他低头看了看灵脉那浓郁到几乎液化的灵气,心中升起一个大胆的念头。他原本打算在取到《天魔策》之后尽快离开这座地宫,但现在看来,不把这座灵脉吸够本再走,他自己都不会原谅自己。他重新闭上眼,再次运转功法。这一次,他不再是被动地接受灵气的涌入,而是主动地、贪婪地、大口大口地将灵脉中的灵气吸入经脉,引入丹田,送到元婴面前。元婴像一只饿坏了的孩子,张开嘴,大口大口地吞着这些浓郁的灵气。它一圈一圈地长大,周身的灵光一圈一圈地凝实,气息一点一点地攀升。
到了某个时刻,杜羽感到丹田中开始出现一种胀满的酥麻感。那种感觉与他在宫殿通道中吞噬傀儡能量时感受到的相似,但更温和、更浓厚,像水慢慢涨到一个临界点,即将溢出杯沿。他清晰地意识到——元婴中期巅峰的壁障在松动了。他只要再吸收一些灵气,就能彻底冲破那层桎梏,踏入元婴后期。
杜羽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那一丝激动。他让自己平静下来,握了握拳,感受着体内那股蠢蠢欲动的力量,然后重新闭上眼,继续吸入灵脉中涌来的灵气。他感到那道壁障在他面前,薄如蝉翼,无声地颤动着。只需要多一点,再多一点,就能推开那扇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