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九章 重返人类社会

杜羽走了三天零一夜，才从十万大山边缘的林海里摸出来。

他衣摆破得只剩半截，脚上那双鞋早在第二天就开帮了，半露着脚趾，沾满泥和草屑。他蹲在一块凸出地面的青石边，把脚伸进溪水里洗了一会儿，然后抬起头，眯眼望向山脚方向。

视野尽头，一片灰蒙蒙的城墙轮廓正沐在午后的阳光里。城墙不高，年久失修，墙根爬满藤蔓，几面褪色的旗幡在城楼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。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，有挑担的货郎，有赶着驴车的商贩，有背着药篓的采药人，偶尔夹杂几个腰挎兵刃的修士，从那城的侧门进出。

杜羽蹲在石头上看了好一会儿，心里盘算着。他这一身行头肯定不能就这么进城。破衣烂衫，满脸泥垢，又没正经身份文牒，走正门一准被守军盘问出麻烦。再说，他刚在苍澜国都城闹出那么大的动静，赵烈那一走虽然没追来，谁知道他有没有把画像贴到边境各城？他需要一个稳妥的办法混进去。

他从包袱里翻出一套还算完整的旧短褐。那是他在天河城听拍卖会时随手买的，布料粗，灰扑扑的，穿在身上像个跑腿的货郎。他换上，又蹲在溪边，用湿泥混着草木灰调了一钵“颜料”，对着水面的倒影，慢慢地往脸上抹。他先是用手指把眉毛压平了些，不显眼，却让他原本那副略带锐利的眉眼陡然柔和下来，像个常年赶路的乡下人。他又把两颊的肉往上推了推，让颧骨显得高些，下巴收窄，整张脸的轮廓从清瘦变得圆里带钝。最后他把头发打散，胡乱用一根木簪挽了个髻，再往鬓角垂落几缕，遮住半边脸。他对着水面照了照，有些陌生。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，像是在与一个许久不见的故人道别，然后点了点头，把陶钵里剩下的一大半泥水，全抹在脖子和手背上。

“王大力”这个人，在天河城用过了。赵家父子认识的是那个王大力。那么今日起，他就不叫王大力了。他是从十万大山里采药迷路、打算去赤水城换些盘缠的外乡散修，名叫“沈一”。他往腰间别了一柄没有鞘的短刀——刀是在那间石室的角落里捡的，不知哪位前辈留下的，锈迹斑斑，正配这副落魄身份。

他在溪边又蹲了片刻，把嗓子也清了清。压着声音自言自语了几句：“这位大哥，敢问城里哪家的药铺收成色好的山参？……赤水城是吧？多谢多谢。”嗓子压得低，尾音拖一点，活脱脱一个在外跑了十几年山路的疲沓中年人。他感觉很满意，站起身来，拍了拍衣摆上的泥灰，朝着城门口走去。

城门照例有人盘查。守门的老卒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皮甲，手里拄着一杆旧枪，正在太阳底下打盹。他听见脚步声掀了掀眼皮，上下扫了杜羽一眼。杜羽也不慌，主动弯了弯腰，从怀里摸出两块碎银子，递过去时语气带着十足的讨饶：“军爷，小的是山里跑亲戚的，走岔了道，在山上绕了三天，才摸到这城边来。您行个方便，让小的进去吃口热饭。”

老卒接过银子掂了掂，又看了看他身后空荡荡的路，没有起疑，挥了挥手：“进吧进吧，别在城里惹事。”杜羽连连点头哈腰，揣着袖子，迈进了城门。他穿过城门洞，走入赤水城的街道，踩在青石板上，听着两旁此起彼伏的叫卖声，心里终于踏实下来。

赤水城不大，但热闹得很。因地处边境，南来北往的商队都在这儿歇脚，街上能看见穿着各色服饰的人。有操着南方口音卖盐的，有从北边来的贩卖皮货的，偶尔还有几个气息沉稳、腰挎灵器的高阶修士从街中走过，行人都自觉让出一条道。

杜羽一边走，一边留神观察城中的格局。他没有急着找客栈，而是在主街上溜达了一圈，把几个重要的位置记在心里——城西的坊市，城北的驿站，城东的一座看上去像衙门的大宅，宅门口立着两头石狮子，挂着“赤水镇关府”的匾额。他进城时已经远远看到城门口贴的一张告示，上面画着一幅人像，写着“悬赏捉拿妖人”几个字。他当时没有细看，只扫到一眼那画像与自己有三分相像。此刻他走街串巷，特意绕到城门口那段又走了一遍，假装看告示上别的什么，目光不露痕迹地扫过那幅画像。“赏金纹银八百两，提供线索者赏纹银百两。”落款是“镇北将军府”。

杜羽面上不显，心里冷笑一声。果然是赵家的手笔。只是那画像画得过于粗糙，只有三分像，又把他画成一个眼神阴鸷的彪形大汉，与他此刻的模样更是相去甚远。他没有急着揭下来，也没有在告示前逗留，只是像所有路过的闲汉一样，多看了两眼便继续朝前走。他心想，赵无极父子既然还在追查他，说明他们没断定他已经离开了苍澜国。那他更不能暴露破绽。接下来的行程要更加小心。

傍晚时分，他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。那客栈在一条巷子深处，门脸窄，院里长着两棵老枣树，大堂里只摆着四五张桌子。掌柜是个矮胖的妇人，操着浓重的口音，给他上了一壶粗茶和一碟花生。杜羽坐在角落里，捧着茶慢慢地喝着，耳朵却一直没闲下来。

大堂里没几个客人。靠窗坐着一个赶车的老车夫，正就着一碟盐豆喝烧酒，另一桌是两个穿灰袍的年轻人，腰间别着制式的储物袋，看打扮像是哪个小宗门的外门弟子。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，但杜羽元婴初期的耳力，隔着半间屋子也听得清清楚楚。那个稍矮的青年压低声音说：“师兄，你说楚家那口井的事，是真的假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