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八章 鼎中世界
杜羽在石室里又坐了三天。
三天来,他没有离开山洞一步。他把所有时间花在磨合元婴、鼎纹和自己的神识上。白天用神识扫洞外三里,确认没有追兵靠近;夜里引谷地灵气入体,一遍遍走小周天,让元婴在灵海中泡得更稳、更深。一切都很顺利。他甚至觉得伤势恢复得比预想中更快。赵烈那一掌留下的阴寒之气被混沌鼎一点点吸走、绞碎、排出,每天清晨吐出来的痰都带着一丝淡黑色的血丝,三天之后,血丝彻底没了。
到第四天,他决定做一件早该做的事。他要探一探混沌鼎的里面。
这个念头不是他第一次冒出来。此前吞龙魂、吞琉璃塔、吞赵烈灵力时,他一直能感觉到那些被吞进去的东西进了某个“深处”。但那时候他的神识太弱,根本触碰不到那个层面。每回试图把神识探入鼎中,都像用手指去戳一块烧红的铁板,还没触到就觉得灼痛,只能作罢。现在他元婴初成,神识扩展十倍,鼎身纹路也都浮了出来。他觉得自己应该有能力往里看一眼了。不看一眼,他总不踏实。龙渊那一丝暗金色后手蛰伏在识海里,混沌鼎里又到底是什么光景?这些谜像一块块石头压在他胸口,不搬开,走不安稳。
他在洞口堵好碎石藤蔓,又在洞内用引灵法布下一个极简的遮蔽阵——是他从鼎纹第二足“锁魂”那句简诀里悟出的歪招,让洞内灵气自然循环,不显突兀。做完这些,他回到石室中央,盘膝坐下,将混沌鼎从丹田中召唤出来,轻轻放在膝前。
鼎悬在膝前约一尺处,缓缓自转。黑褐的鼎身在昏暗的洞中几乎看不清轮廓。杜羽没有伸手去摸,而是先闭目调息,让自己的神识稳定到最平和的状态。他不想用太强的神念去冲,怕伤了鼎内可能存在的更深层禁制。他要像拆一封旧信那样,慢慢揭开。
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,他的呼吸已经绵长到几乎听不见。他开始把神识凝聚成一条细线,顺着鼎口的方向,一寸一寸往前探。金丹期时他试过,神识一靠近鼎口就被弹开,像撞上一面软墙。这次不同,神识接触到鼎口上方那层无形薄膜时,薄膜微微凹下去一点,没有弹开,也没有灼热感,反而像被他的神识“顶开”了一道缝。他心神一动,没有急于突进,只是让神识贴着那道缝慢慢往内渗透。
一进去,杜羽便猛地打了个寒颤。一股浓稠的气息顺着神识灌入他的感知。很原始、很厚重,像万物初生之前那种尚未被剖开的混沌,混着极其浓烈的灵气,浓度远超外界数十倍。若有世俗之人吸一口,怕是立刻会毛孔舒张、头晕目眩;若灵根弱者贸然引这种气入体,恐怕经脉会被撑裂。杜羽小心翼翼地将神识往里伸。周围的光线很奇怪,不是白昼的光,也不是火焰的光,而是一种无处不在的、暗淡的暗金色辉光,像冬日清晨雾气里透出的初阳,又像久藏地下的古铜在摩擦后泛出的光泽。
他的神识继续深入,穿过厚重如实质的混沌之气后,视野豁然开朗。然后他愣住了。
鼎中有一片天地。
四周是灰蒙蒙的边界,如同一堵由翻滚浓雾砌成的圆形城墙。雾墙之上隐约有金色的流光游走,像古老的阵法脉络在缓慢运转。以雾墙为界,内部是一片约莫方圆十里的封闭空间。空间不大,若在现实里,也就是一座中等城镇的疆域。但这里没有山脉河流,没有草木生灵,地面是一整片平滑的暗褐色岩石,像被什么力量从混沌中“铲”出来的平地。地面中央微微隆起,形成一处浅浅的高台。高台上有一汪池子,池中盛着的不是水,而是暗金色的液态灵气,浓稠得几乎像融化的琥珀,随着一种看不见的节律轻轻晃动,散发着迫人的威压。
天空……如果说那能叫天空的话,是一片深浅不一的灰白色光幕,像一块巨大、粗糙的混沌丝绸覆盖在头顶。光幕上偶尔有暗金色的纹路一闪而过,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在流转。杜羽的神识悬浮在这片空间中,有些眩晕。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蚂蚁,爬进了一个人的胃里——大得让人生畏,又奇异地安静。
他按捺住心头的震动,将神识化作一个人形轮廓,小心翼翼地向中央高台飘去。越靠近那座石台,混沌之气越浓。他感到自己的神识正在受到某种无形的“挤压”,不是因为危险,而是因为灵气太浓,浓到像站在深海海底,四面八方的压力往身上裹。他停在石台边缘,低头看向那汪“池水”。池水表面光滑如镜,却又在不断扭曲变形。他顺着池水看向自己的倒影——那形象说是他,倒不如说是一个由淡金色光芒构成的模糊人形,像是他神识的投影。
他蹲下身,伸出神识凝成的手,指尖触碰了一下池面。一接触,一股庞大而温和的混沌之气便顺着他的神识灌入体内,像初生的婴儿接触到母体,像干渴的草木逢到雨水。他经脉中那些尚未完全修复的细微裂纹,被这股混沌之气轻轻抚过,竟然像被极细的棉线缝合一般,迅速愈合。那种快感让杜羽浑身酥麻,神识差点一软,跌进池中。他急忙收手,退了一步,心有余悸地低头看着那池暗金色的液体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