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每说一句,林知言的背脊就往下塌一寸。
“林大作家。”
沈清秋站直身子,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。
“你不是缺刀片吗?你不是因为没有刀片,连苹果都吃不上,连快递都拆不开吗?”
她修长的手指越过半空,在那满满一箱子工业刀片上点了点。
“我今天特意去了一趟五金建材市场,给你挑了这种切割钢板用的高碳钢材质。”
沈清秋直视着他的眼睛,语气冷得掉冰渣。
“这一千片。够不够你削苹果?够不够你拆快递?够不够你用到这本小说大结局?!”
冷风从街角灌过来。
林知言捏着那个塑料小盒,指节已经泛白了。
他看着那一箱子白花花的金属反光,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。
造孽啊!
早知道这女魔头记忆力这么恐怖,他当初就算说自己痔疮犯了不能久坐,也绝对不拿没刀片这种破借口请假!
这哪里是礼物,这分明就是一箱子钉死他拖稿罪行的耻辱柱!
“你……你这是职场霸凌。”
林知言腮帮子的肌肉抽搐了两下,后槽牙磨出细微的声响。
“现在是下班时间。我们是在相亲,不是在开批斗大会!”
他一把将那个装满刀片的纸箱抱起来,动作粗暴地盖上盖子。
“这种神经病一样的礼物,我拒收。”
林知言转身,抱着箱子就朝着路边那个分类垃圾桶走去。
“你敢扔一个试试?”
沈清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没有提高音量,却透着一股子实质性的压迫。
林知言没理她。
男人的尊严在这一刻短暂地战胜了对主编的恐惧。
今天他要是把这箱子刀片捧回家,明天这女人就敢送他一口棺材让他躺在里面码字。
他走到垃圾桶前,抬起胳膊,作势就要把那沉甸甸的箱子往“其他垃圾”那个口里塞。
“啪!”
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死死按住了箱子的边缘。
沈清秋踩着高跟鞋,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追了上来。
那股子冷杉的香气瞬间把他包围。
她单手扣住纸箱的一角,力气竟然出奇的大,硬生生把箱子停在了垃圾桶的入口处。
“这花了我三百二十块钱。”
沈清秋盯着他,清冷的眸子里倒映着路灯的光。
“你扔进去可以。现在,立刻,把三百二十块钱转给我。另外,把你之前因为没刀片欠下的那一万两千字更新,今晚全补上。”
“你做梦!”
林知言不仅没松手,反而把箱子往自己怀里使劲拽了一把。
“我凭什么给你转钱?这东西是你强塞给我的!我还说这箱子对我造成了精神创伤呢!”
“松手。”
沈清秋的脸色沉了下来,手指在箱子边缘扣得更紧了。
“你先松手!别逼我一个大男人在街上跟你动手啊!”
“你动一下试试?”
两人就这么站在垃圾桶旁边,你拽一下,我拉一把。
林知言个子高,占了点优势。
但沈清秋穿的是高跟鞋,加上她根本不按套路出牌,另一只手直接抓住了林知言风衣的袖子,借力稳住身形。
远远看过去。
一个高大的男人抱着个精美的盒子,一个气质绝佳的美女揪着男人的袖子。
两人贴得很近,低着头在互相较劲。
偶尔因为力道失衡,肩膀还会蹭在一起。
这副画面,在熙熙攘攘的街头,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吵架。
反而像是一对刚刚闹了点别扭、正在打情骂俏的小情侣。
路过的人纷纷投来善意又八卦的目光。
“沈清秋,你松开!这纸箱子边缘拉手,别等下把你那做着美甲的手划破了,回头又赖我!”
林知言看着她指关节都勒红了,手里的力道下意识地卸了两分。
“没做美甲,划破了也算工伤。”
沈清秋寸步不让,趁着他力气减弱,猛地把箱子往自己这边扯了一下。
就在两人僵持不下,场面即将失控的瞬间。
“哎哟!”
一声拔高了八度、充满了惊喜和极度兴奋的呼唤,毫无预兆地在两人身后十米开外的地方炸响。
“亲家母!你快看呐!”
这声音。
这腔调。
林知言的后背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,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秒倒流进了心脏。
他和沈清秋同时停下了拉扯的动作。
两人保持着一个抱着箱子、一个揪着袖子的诡异姿势,像两个生锈的齿轮,僵硬地、一寸一寸地转过头。
街道对面的香樟树下。
路灯把两个中年妇女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王秀梅手里拎着两个购物袋,正兴奋地指着他们这边,脸上的笑容比过年还要灿烂。
站在她旁边的苏婉,戴着那条标志性的珍珠项链。
她单手捂着嘴,看着对面街上那对“紧紧依偎”、“拉拉扯扯”的年轻男女。
那双和沈清秋如出一辙的桃花眼里,满是丈母娘看女婿的慈爱和欣慰。
“我就说吧!”
王秀梅大步流星地穿过马路朝他们走过来,声音在晚风中格外响亮。
“这两个孩子,表面上说还没进展。你看这在大街上,箱子都抢着拿,这小手拉得,多甜蜜啊!”
苏婉跟在旁边,连连点头,眼角的笑纹都舒展开了。
“是啊是啊,年轻人就是脸皮薄。看着感情多好,这都开始当街撒娇了。”
撒娇?
甜蜜?
林知言看着越走越近的两位皇太后。
又低头看了一眼两人死死抠在那个装满工业刀片的纸箱上的手。
晚风吹过。
他听见自己脑子里理智那根弦,彻底崩断的声音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