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陵之约,在三日期限的最后一日。
这一日,京城的雪,下得比任何时候都大。
天不亮,嬴夙澈便去偏院看了阿曜。少年还睡着,被子蹬开一角,梦里不知道梦见了什么,眉头微微皱着。
嬴夙澈弯腰,替他掖好被角。
“殿下要去皇陵了?”阿曜却醒了,迷迷糊糊地睁开眼。
“嗯。”
“我也想去。”阿曜小声说,“我还没……好好看过父王的陵。”
“下次。”嬴夙澈揉了揉他的发顶,“等案子了了,本王带你去。这回,本王先去,替你把路踩平了。”
阿曜看着他,忽然从枕下摸出那半枚玉,塞进他手里:“殿下,这个,你先拿去。先生说过,玉在人在——您带着它,我就当是……陪您一起去了。”
嬴夙澈握着那半枚还带着少年体温的玉,心里微微一烫。
“好。”他把玉放进怀里,“本王带着它。”
“殿下,”阿曜又喊住他,声音小小的,“您要平安回来。”
嬴夙澈脚步一顿,回头看他:“会的。”
“本王答应过你的事,还没做到呢。”
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,怀里揣着那对合拢的玉龙佩,带着沈辞泠与十名暗卫,天不亮就出了城。
皇陵在京城北面的群山里,先太子陵,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座。二十年的风雪,把陵前的石阶都磨得发亮了。
嬴夙澈站在陵前,没有立刻进去。
他想起阿曜说的“先生带我从后山翻进去”,想起老尚书说的“宋成安进了这座陵就没再出来”,想起温迟说的“棺里躺的不是先太子”。
二十年了。这座陵,到底藏了什么?
他绕到后山,果然找到一条被荒草掩盖的小径。小径尽头,是一扇半掩的石门——门上没有锁,只有两个凹槽,形状恰好是一对玉佩。
嬴夙澈取出那对合拢的玉龙佩,按进凹槽。
石门无声地滑开,露出一段向下的甬道。
甬道尽头,是一间石室。石室不大,正中摆着一口石棺,棺盖上积着薄薄的灰。
沈辞泠站在他身侧,握紧了弓。
嬴夙澈缓缓推开棺盖。
棺里没有尸骨。
只有一卷黄绸,一方旧印,和一枚半玉。
他拿起那卷黄绸,展开——黄绸上,是先太子的笔迹,墨色如新:
“澈儿亲启。当你看见这卷绸时,朕已不在人世。”
朕。嬴夙澈的手,猛地一颤。
“先太子……登基了?”沈辞泠的声音,也变了。
黄绸继续写:“先帝驾崩前,密诏传位于朕。然朕已病入膏肓,自知无命坐那把龙椅。朕将帝位让与皇弟嬴晟,只求他善待澈儿。”
“可朕死后第七日,有人掘了朕的陵。”
“朕的尸身,不翼而飞。”
嬴夙澈的呼吸,彻底乱了。
黄绸末尾,是先太子最后一行字:“澈儿,若你能看见这卷绸——替朕查一查,当年掘陵的人,是谁。”
石室里,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。
嬴夙澈把那卷黄绸又展开,翻到背面,忽然发现,黄绸末尾,还压着一行小字,墨色极淡,像是写时手抖得厉害:
“还有一事,朕不得不提——当年那位以白梅为记的恩人,替朕挡过三次杀局。后来他忽然消失,再没有音讯。朕查过他的下落,查到一处,就断了。那一处,叫暗楼。”
白梅。暗楼。
嬴夙澈握着黄绸的手,猛地收紧。
温迟说过,郑和买凶的箭,是暗楼的制式;地窖里那封北狄信,落着白梅花押;如今,连先太子遗书里,都把白梅和暗楼连在了一起。
“白梅替先太子挡过杀局,后来却查进了暗楼就断了。”他低声道,“这两条线,二十年前,就是连着的。”
“二十年后,”他抬眼,“又一起,浮上来了。”
沈辞泠站在他身后,轻声道:“那这盘棋,就不只是朝堂的棋了。”
“是。”嬴夙澈道,“是有人,从二十年前,就开始下的棋。”
他拿起那方旧印,又看向石棺——棺盖内侧,还刻着两行字,是先太子的笔迹:
“玉开陵,印开朝,信开天下。”
“玉,印,信。”嬴夙澈一字一字念着,“玉龙佩开皇陵,监国印开朝局——那第三件,‘信’,是什么?”
石棺里,除了黄绸、旧印、半玉,再无他物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