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辞泠说“换她护他”,当真不是说说。
第二日一早,她就进了宫,去给太后请安。
她没提郑和,没提遗孤,只陪太后说了半晌闲话,又亲手给太后煮了一盏桂花茶。临走时,她才像是随口一提:“太后娘娘,臣女听说,陛下要撵靖王殿下出京?”
太后一愣:“你消息倒灵。”
“臣女是未过门的媳妇,总得知道自己的夫君要去哪儿。”沈辞泠笑了笑,声音温温软软的,“太后娘娘,臣女斗胆说一句——靖王殿下如今身上背着遗孤案,又查着布防图案,正是一堆烂摊子的时候。陛下这时候让他去靖州,满朝上下,怕是要说陛下……寒了功臣的心。”
太后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这孩子,是替靖王求情来了?”
“臣女不敢替谁求情。”沈辞泠道,“臣女只是心疼太后娘娘——陛下是您的亲儿子,他若落下个‘逼走皇叔’的名声,满天下的唾沫,还不是落在您心坎上?”
太后被她这话说得心里一动。
她看了沈辞泠半晌,忽然叹了口气:“你外祖母在世时,也是你这般能说会道。”
“太后娘娘认得臣女的外祖母?”
“认得。”太后目光微远,“当年先太子妃入宫,是你外祖母牵的线。先太子妃是哀家看着长大的,最是温婉贞静的一个——可惜,红颜薄命。”
沈辞泠心念一动,顺着话头问:“先太子妃……是怎么没的?”
“病逝。”太后道,“生那孩子时伤了底子,没几年就去了。先太子独自养着那孩子,如珠如宝。后来先太子薨了,那孩子随着东宫旧人,一夜之间不知所踪——若还活着,如今,怕也十四五岁了。”
十四五岁。
沈辞泠心里,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她想起阿曜的模样,想起那半枚玉,想起少年梦里那句“小太子”。
“太后娘娘,”她轻声问,“那孩子……如今在哪儿?”
太后摇头:“当年东宫一夜之间人去楼空,那孩子,也随着东宫旧人,不知所踪。哀家找了二十年,也没找到。”
她说着,忽然抬眼,看了沈辞泠一眼:“你今日,怎么尽问东宫的事?”
“臣女只是……”沈辞泠垂眼,“替靖王殿下,多问两句。”
太后看了她很久,忽然笑了,笑意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:“好孩子,回去告诉皇叔——东宫旧事,太后记着,没忘。”
当日下午,太后身边的嬷嬷,就去了御书房,传了一句话:“太后娘娘说,皇叔年轻气盛,做错事,罚两顿也就是了,撵出京去,倒显得大秦没气量。”
嬴晟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这道旨,他最终没有撤回,却也没有再催。三日的期限,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,没有落下来,却也还悬着。
而沈辞泠要的,就是这一口气的空当。
同日,嬴夙澈收到了韩嵩从北境送来的密信。信很短,只有一行字:“外祖父在,北境在。京中但有风吹草动,令旗三日内必到。”
信纸里,还夹着一枚小小的铜哨。
嬴夙澈认得那铜哨——第一卷猎场惊变时,韩嵩救他那夜,吹的正是这种哨子。哨声三长一短,是韩家军北境的暗号。
“外祖父连铜哨都送来了。”沈辞泠凑过来看,“他这是……认你这个外孙女婿了?”
嬴夙澈握着那枚铜哨,难得有些不好意思:“本王给外祖父写过一封信,求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求他……”嬴夙澈顿了顿,“若有一日,本王护不住你,请他无论如何,把你接回北境。”
沈辞泠一愣。
她看着那枚铜哨,又看着他,半晌没说话。好一会儿,她才别开眼,声音闷闷的:“……你倒是会安排后路。”
“不是后路。”嬴夙澈把铜哨系在她腕上,“是退路。本王这一局,输不起你。”
沈辞泠低头看着腕上那枚哨子,没再说话,耳根却悄悄红了。
入夜,两人并肩去了京北驿馆。
驿馆外三里,有一片废田。嬴夙澈蹲在田埂上,借着月光,远远看着驿馆里进进出出的人影,低声问:“你外祖的令旗,三日内能到?”
“能。”沈辞泠道,“我外祖驻军北境,传令快马,一日一夜能跑八百里。”
“那本王就放心了。”嬴夙澈道,“明晚皇陵之约,本王带十个人去。若天亮之前本王没回来——”
“别说不吉利的话。”沈辞泠打断他。
两人正说着,驿馆后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。一辆黑篷马车驶出来,车身上蒙着油布,看不出装了什么东西,只沉甸甸地压着车辙,往城门方向去了。
“那是北狄的贡车。”嬴夙澈压低声音,“每月初一,往城外递送‘皮货’——按兵部勘验的规矩,出城要过郑和的印。”
“郑和死了,这贡车还照走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