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亲后的日子,比嬴夙澈预想的,要热闹得多。
沈辞泠得了太后的准话,也不再避讳,隔三差五就往靖王府跑。起先是送点心,后来是送她亲手酿的酒,再后来,干脆带了琴来,在书房外头的廊下弹。
她弹的曲子,嬴夙澈听过——是幼时她常哼的一首小调,叫《采桑子》。那时候她人小,调子总是跑,如今弹起来,倒是清越婉转,好听得很。
嬴夙澈坐在书房里,笔下的字,不知不觉就写歪了。
他搁下笔,走到廊下,倚着柱子听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这曲子,你小时候唱跑调了。”
沈辞泠手下一顿,琴声停了:“你居然还记得?”
“记得。”嬴夙澈说,“那时候你才六岁,蹲在御花园的假山后头,对着蚂蚁唱,唱完还问蚂蚁好不好听。”
沈辞泠:“……”
她耳根腾地红了,低头拨了拨琴弦:“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,你记那么清楚做什么。”
“本王记性好。”嬴夙澈在她对面坐下,“尤其是你的事。”
沈辞泠被他看得不自在,正要岔开话头,随侍却捧着一摞帖子进来:“王爷,东宫、陆将军府、苏编修府上都送了贺礼来,说是恭贺王爷定亲之喜。”
嬴夙澈挑眉:“东宫也送了?”
“送了。”随侍压低声音,“太子殿下还托人带了句话——说王爷大婚那日,他要来讨一杯喜酒喝。”
嬴夙澈拆开东宫的帖子。帖子写得很规矩,字迹温润端方,末尾却添了一行小字:“皇叔,前次说好的那壶茶,可还欠着。改日,本宫携茶登门。”
他看了那行字片刻,把帖子合上。
萧砚珩这个人,永远把礼数做得滴水不漏,让你挑不出半点错处,却也让你永远看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。当年原着里,他娶了沈辞泠,用尽温存,却终究没能换她一生展颜——那桩婚事,压垮了两个人。
这一世,嬴夙澈绝不许那样的事重演。
“陆将军府的礼,是什么?”他问。
随侍翻出礼单:“是……一坛北境的老酒,还有一张字条。字条上写:听说靖王定亲,北境粗人不会挑礼,就送一坛能暖肚子的酒。酒烈,喝了护得住媳妇。”
嬴夙澈失笑。陆时衍这人,光明磊落得让人生不出半分恶感。第一卷时他还视自己为对手,如今定亲既定,他反倒干脆利落地收了手,只以兄长的身份,送了句实在话。
“苏编修呢?”
“苏编修送了一幅字。”随侍展开——是一幅工整的小楷,写的是:“愿有岁月可回首,且以深情共白头。”
嬴夙澈看着那幅字,久久没说话。
苏景瑜那晚在茶楼门口说的话,又浮上心头:“殿下,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,好到全京城都看见——这不是深情,是折磨。”
如今他定亲了,苏景瑜送来这句祝福。这位寒门状元,倒是真真正正的君子。
沈辞泠站在边上,把这些帖子看了一遍,忽然道:“他们都很好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可你,”她轻声说,“比他们都好。”
嬴夙澈一愣,转头看她。沈辞泠却已经别开眼,耳根红透了:“……我去看曜儿认字了。”
她走得飞快,红斗篷在风里一荡。
嬴夙澈站在原地,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满院的雪,都暖了起来。
少年阿曜如今在靖王府住了几日,倒是养得白胖了些。他认得极快,沈辞泠教过的字,他过目不忘,连小顺子都啧啧称奇:“小公子这脑子,怕是比读书人都灵光。”
“先生教过我认字。”少年低着头,声音很轻,“先生说,识字多了,才能看懂这世上,谁是人,谁是鬼。”
嬴夙澈站在院门口,听见这句,脚步微微一顿。
这位“先生”,教给这孩子的东西,可真不一般。
第三日午后,沈辞泠去了太医院。
她不是以沈家小姐的身份去的,是借了外祖韩嵩的名帖,说要替外祖寻一味北境没有的药材。太医院的医官们见是镇北大将军府的人,又是个女眷,不敢怠慢,亲自引着她翻药典。
沈辞泠却趁人不备,转进了存放旧档的偏库。
偏库的架子上,积着厚厚的灰。她翻了大半个时辰,终于在一沓发黄的卷宗里,找到了一册旧档——太医院十年间的诊籍录。
她从头翻起,指尖一行一行划过去。
靖王。靖王。靖王。
这具身体的旧病,从三岁起,就在太医院的诊籍里留了名。沈辞泠一页一页往后翻,翻到某一年,忽然停住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