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年的诊籍,字迹与前后截然不同——笔力遒劲,落笔如刀,一看就是高手医者的手笔。而诊籍的末尾,记着这样一行字:
“靖王殿下脉象有异,疑非旧疾,似为积年之毒。请太医院诸君,重议方药。”
署名:赵时珍,太医院院判。
沈辞泠的手指,轻轻落在那行字上。
赵时珍。这个名字,她隐约听外祖提过——十年前太医院的一位院判,医术通神,却因“妄议朝政”获罪,满门流放,死在了流放的路上。
而诊籍里这行字之后,整整十年,再无人提过“毒”这个字。
她站在积灰的偏库里,忽然觉得后背发凉。
十年前,有人写下“靖王中毒”四个字,然后,这个人就死了。流放,病逝,满门烟消云散。
从那以后,靖王的药方,再也没有人提过半个“毒”字。
沈辞泠把那一页诊籍,小心地拓了一份,收进袖中,又恢复了偏库的原样,才若无其事地出了太医院。
夜里,沈辞泠替他换药。
第一卷猎场受的箭伤,其实早好了,可肩膀上又添了一道新伤——前日夜里,有人夜探靖王府,他追出去时,被冷箭擦了一下。沈辞泠非要亲眼看着换药,他拗不过,只好由着她。
她指尖搭上他脉搏,忽然,动作一顿。
“怎么了?”嬴夙澈问。
沈辞泠没说话,只凝神按着他的脉,半晌,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发沉:“嬴夙澈,你这脉象……不太对。”
“老毛病了。”他笑着要收回手。
“不对。”沈辞泠扣住他的手腕,指尖发紧,“你这脉象,不是体虚之症,倒像是……”她顿住了,像是被什么念头钉住。
“像是什么?”
沈辞泠抬起头,看着他,目光复杂:“我外祖府上,有一位老军医,专治疑难杂症。我小时候见他给一个被下了慢性毒的病人诊过脉——你那脉象,跟他说的,一模一样。”
嬴夙澈的呼吸,几不可察地一滞。
“嬴夙澈,”沈辞泠一字一句,“你身上的毒,是有人长年累月,一点点喂进来的。你告诉我——你这毒,是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嬴夙澈沉默了很久。
“从我记事起,”他说,“就一直在喝药。”
沈辞泠的手指,微微收紧了。
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,忽然道:“嬴夙澈,你听我说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今日,去了太医院。”沈辞泠一字一句,“翻了你这十年的诊籍。十年前,太医院有位院判,叫赵时珍——他给三岁的你诊过脉,在诊籍里写了一行字:‘脉象有异,疑非旧疾,似为积年之毒。’”
嬴夙澈握着衣袖的手,微微一紧。
“可那行字之后,整整十年,再没有第二个人,提过这个‘毒’字。”沈辞泠看着他,“而赵时珍,写完那行字没多久,就因为‘妄议朝政’,获罪流放,死在了路上。”
嬴夙澈的呼吸,慢慢沉了下去。
他终于明白,自己这具身体里的毒,为什么会藏得这么深——因为第一个发现它的人,已经死了。
“嬴夙澈,”沈辞泠的声音很轻,却一字一字落在他心上,“你护了我这么久。这一回,换我来查你的命。”
她起身,把药碗收好,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明日,我去查赵时珍当年流放的那条路。你等我消息。”
嬴夙澈坐在榻上,看着她转身走进夜色里的背影,胸口忽然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他低声喃喃:“……傻姑娘。”
“本王这条命,没那么容易丢。”
可他说这话时,窗外的雪,落得更大了。
沈辞泠站在窗前,回头瞪了他一眼:“你这条命,不是你说别丢,就能不丢的。”
“那要谁说了算?”
“我说了算。”她道,“你这条命,从今往后,我沈辞泠看着。”
嬴夙澈一愣,随即,弯了弯唇角:“……那就有劳沈姑娘,多费心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