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安宫秋宴,金盘玉盏,满殿生辉。
嬴夙澈踏进殿门时,正撞上钱松年站起身。这位礼部侍郎年过五旬,生得一张和气圆脸,笑起来像尊弥勒,一开口却刀刀见血:
“陛下,臣有一事,不吐不快——臣近日得报,靖王殿下与江南沈氏、淮南崔氏往来密切,私相授受,恐有不臣之心!”
满殿一静。
沈氏、崔氏,两姓世家,一个握着江南盐利,一个握着淮南兵脉。钱松年这顶帽子扣下来,是要把人往死路上摁。
殿上众人的目光,齐刷刷落在殿门口那道玄色身影上。有同情的,有看热闹的,有等着看这位病秧子皇叔怎么哭着喊冤的。
嬴夙澈站在殿门口,没急着落座,就那么看着钱松年。目光很淡,像在看一只扑在灯下扑腾的蛾子。
“哦。”他开口,嗓音清冷,“钱大人这话,可有凭据?”
满殿又是一静。
谁也没想到,这个常年称病、见人就躲的靖王殿下,第一句话不是辩解,不是求饶,而是反问。
钱松年显然也没料到,愣了半息,才一拱手,声音越发洪亮:“臣有人证物证!上月十五,靖王殿下于城外别院密会沈氏管事,此乃臣亲眼所见!”
“亲眼所见”四个字,他说得字正腔圆,掷地有声。
殿上有人窃窃私语。龙椅上的大秦天子嬴晟,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,目光掠过嬴夙澈,没有开口。
嬴夙澈看出来了——这个侄子,在等。等他辩解,等他露破绽,甚至等他认罪。
原着里,他就是这么死的。满朝上下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,他越是辩解,越是显得心虚,最后被一桩桩“铁证”钉死,一杯鸩酒了结残生。
“钱大人说上月十五,本王在城外别院密会沈氏管事。”嬴夙澈慢条斯理地踱进殿中,衣袍带起一缕风,“那本王倒想请教——上月十五,本王在太医院榻上躺了整整一日,药渣还记在太医院当值簿上。钱大人是亲眼看见本王躺在榻上,还是亲眼看见本王站在别院里?”
钱松年噎了一下:“这……殿下白日安寝,夜间出行,也未可知!”
“夜间?”嬴夙澈笑了,笑意不达眼底,“上月十五,太医院夜值医官是赵奉常,当值簿上写得清清楚楚——靖王亥时服安神汤,子时呕血,寅时方止。本王若夜间出城,怕是得先把那口血吐干净,再爬出城去。”
满殿更静了。
有人噗地笑出声,又赶紧捂住嘴。
钱松年的脸色变了又变,额角沁出一层薄汗。他宦海沉浮三十年,见过无数风浪,可从没见过一个“病秧子”把太医院的当值簿背得比太医还熟。他正要再开口,角落里忽然站起一个身影。
“钱大人。”
声音清凌凌的,像冬天敲在冰面上的石子。
嬴夙澈侧过眼。沈辞泠就坐在末席——沈家书香将门并立,可今日宫宴,女眷席位靠后,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,本不该在这么靠后的地方替他说话。
可她还是站起来了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衫裙,鬓边一支素银簪,眉眼干净利落,立在满殿珠翠里,像一截清清爽爽的竹。满殿的目光压过来,她腰杆挺得笔直,没有半分瑟缩。
“沈姑娘。”钱松年皮笑肉不笑,“此乃朝堂大事,姑娘家家的,还是——”
“钱大人方才说,靖王殿下密会沈氏管事。”沈辞泠不看他,一字一句,“沈辞泠不才,正是沈家嫡女。敢问大人,您口中的‘沈氏管事’,姓甚名谁?哪一房的人?掌管哪处庄子?沈家上下百口管事,名录在册,大人可否当众对一对?”
钱松年被她问得一顿。
他当然对不出来。那所谓的“沈氏管事”,本就是无中生有的人。
“沈姑娘这是要替靖王殿下出头?”钱松年缓过神,冷笑一声,声音拔高,“一个未出阁的姑娘,深夜宫宴之上,为一个闲散皇叔强出头——沈家好家教!沈姑娘好名声!”
这话太毒了。
殿上不少人变了脸色。一个姑娘家的名节,在这种场合被当朝侍郎当众拿捏,哪怕事后澄清,也要被人嚼一辈子舌根。
沈辞泠的脸白了一瞬,攥着袖口的手指用力收紧。
原着里,就是这一句。
就是这一句,把她钉在了耻辱柱上。而那个废物皇叔,站在人群里,一个字都没说。
嬴夙澈动了。

